能这样站在一旁,静静地、贪婪地看着他,看着他如此鲜活、生动地存在于自己的视野之中,即使仅仅是以“兄弟”的身份,陪伴他走过这人生最重要关隘的前夜,对林叙而言,已是命运所能给予的、莫大的馈赠,是深藏心底的、带着微酸底色的隐秘幸福。
他悄悄握紧了口袋里那个冰凉的小铁盒,金属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晰而克制的痛感,提醒着他此刻的真实,与那必须时刻保持的、清醒的距离。
“Abandon, a-b-a-n-d-o-n, abandon!”顾淮南大声念着,手指在空中比划,“这词我绝对忘不了,每次背单词都从它开始,每次都放弃得特别快!”
沈知时忍俊不禁:“那你倒是记住点后面的啊!来,‘ Aodation’怎么拼?”
顾淮南顿时卡壳,五官皱成一团,手指掰着数:“a-.....啊呀,几个着?这英语单词怎么这么烦人,明明够住就行了,非要拼这么长!”
林叙安静地看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的目光掠过顾淮南抓狂的侧脸,最终又落回沈知时身上。沈知时正无奈地摇头,眼里的笑意却明晃晃的,像是落满了星光。
“是a--o-d-a-t-i-o-n,”林叙轻声提醒,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两个两个o。”
顾淮南立刻如获至宝:“对对对!还是叙哥靠谱!哎,等等,我拿笔标记一下,这词绝对是坑!”
他看着顾淮南手忙脚乱地找笔,却在各个口袋摸索无果,最后可怜巴巴地抬头看向沈知时。沈知时叹了口气,从自己的裤袋里抽出一支黑色中性笔递过去:“你说你,明天就考试了,笔都能忘带?”
“我这不是……紧张嘛!”顾淮南接过笔,讪笑着,“一紧张就丢三落四,我爸说我这样上了考场准得丢准考证。”
“别胡说。”林叙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严肃了几分,“这种话不能乱说。”
顾淮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呸”了三声:“坏的不灵好的灵!坏的不灵好的灵!”他低头认真地在单词本上标注重点,嘴里还念念有词。
沈知时看向林叙,两人视线相接,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一刻,沈知时忽然觉得心头一暖。他知道林叙是在担心自己——顾淮南无心的一句话,却可能触动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而林叙,总是这样敏锐地捕捉到他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然后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替他驱散那些阴霾。
“好了好了,继续继续!”顾淮南标记完毕,又重新斗志昂扬,“下一个!今天我非得把这些磨人的小妖精全都拿下不可!”
夜色在单词的拼读声中渐渐深沉,如同墨汁不断滴入清水,愈发浓稠得化不开。
蝉鸣似乎也耗尽了最后的气力,嘶叫声变得稀疏、断续,有气无力,最终只剩下零星的、仿佛叹息般的微弱嘶吟,点缀着沉静的夜。
操场上的人影越发稀少,如同退潮后沙滩上零星散落的贝壳,只剩下几个同样被沉重压力驱赶出来、寻求片刻珍贵喘息的模糊身影,在远处晃动着,然后逐渐融入黑暗。
顾淮南终于被他家人一个接一个不容置疑的催促电话“押解”了回去,临走前还不忘扒着教室的门框,回头哀嚎一句:“兄弟们明天考场见!祝我们都超常发挥!蒙的全对!”
顾淮南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奶奶在照顾他。
“你回家早点睡啊。”
“晓得了,时哥。”
沈知时心里有点不安,他想给苏北清打电话,但是想想还是忍下了。
他的声音和身影消失在门后,带来的短暂喧嚣也随之散去,操场重归它固有的宁静,只剩下沈知时和林叙两人,以及脚下两道被路灯拉得长长的、沉默相依的影子。
“回吧,”林叙抬起手腕,借着微弱的路灯光线看了看表盘,时针已悄然滑向一个不宜再熬的数字。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如同怕惊扰了这暴风雨前夜短暂的安宁,“最后再检查一遍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一支笔一支笔地确认,不能有任何疏漏。然后,”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向沈知时,“什么都别想,闭上眼睛,睡个好觉。养足精神,就是明天最锋利、最可靠的武器。”
沈知时用力点头,动作幅度很大,仿佛要将这个指令深刻地烙印进脑海里。
他伸展手臂,畅快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脊柱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令人舒适的“噼啪”脆响,如同紧绷已久的弓弦被暂时松开,整个人都透出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松弛和舒展。
“嗯,走!”他干脆地转身,迈开步子,朝着宿舍楼那片熟悉的、温暖灯火通明走去。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挺拔而修长,带着一种洗去浮尘、褪去焦躁、即将奔赴最终战场的决然与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