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已经收拾好东西,正拿出那本边缘磨损的笔记本,垂眸看着,纤长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外界的喧嚣与焦虑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那份专注的平静,像一块投入沸水中的冰,让沈知时躁动的心绪奇异地冷却了几分。他注意到林叙左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铅笔,那是他思考时特有的小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老师的话和周围的焦虑都沉淀下去。是的,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挑战,是一次在迷雾中的航行。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踏上这场航行。
......
清晨六点半,天色仍未完全苏醒,远处的建筑物在雾霭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被水浸过的水墨画,边缘模糊,意境却深。
唯有高三教学楼,早已灯火通明,每一个窗口都透出坚决的光,整栋建筑仿佛一艘在晨雾中提前启航的巨轮,沉默而坚定地驶向一个未知的远方。
那灯光,不是温暖,而是一种冷冽的明亮,照得人心里发慌,却也莫名地踏实。
走廊里,脚步声匆忙却又克制,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低语声、背诵声、拉链开合声、书页翻动声......所有这些声音都被压得很低,却反而显得更加清晰。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油墨印刷品的独特气味,以及一种比以往更浓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紧绷感。老师的话语和同学们的焦虑仿佛化为了实质,混杂在空气中,那根看不见的弦,已然绷紧到了极致。
今天是2021年1月23日,首届八省联考的日子。
教室黑板上方,"距高考还有134天"的倒计时数字被临时擦去,取而代之的是用白色粉笔精心写就的考场号与座位号。那数字写得极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晶莹剔透,将窗外尚未苏醒的世界温柔地隔离开来。此时此刻,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场即将到来的、至关重要的考验。
沈知时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他最常用的黑色水笔。笔身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握在指间有一种熟悉的踏实感。
桌角贴着的准考证信息表明他被分到了这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教室,这让他多少松了口气。他面前摊开着最后一份错题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天际正由深邃的靛蓝缓缓转向柔和的鱼肚白,一如他此刻混杂着些许茫然与决然的复杂心绪。
"还好吗?" 一个清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知时转头,看见林叙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他斜前方的位置,正微微侧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眸平静如常,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还好," 沈知时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没底。"
林叙轻轻点头,"正常。第一次都这样。"他的声音很轻,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按平时练习的节奏来就好。别忘了,我们是一中的。"
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却让沈知时的心突然安定了几分。"嗯。"他应了一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丝。
这次考试非同寻常。语、数、外三科由教育部考试中心统一命题,物理、历史、化学、地理、政治、生物则由各省自行命题。规模空前,八省参考人数达三百三十四万之众,堪称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预演"。
沈知时很清楚,这不仅是对知识的检验,更是对心态、答题节奏乃至体能的一次全面磨砺。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教室另一侧。林叙安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不为风动的修竹。他正低头专注地看着一本边缘已经磨损的笔记,神情是一贯的沉静,只有微微抿紧的淡色唇线,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他的笔袋旁边,准考证、涂卡铅笔、橡皮、尺规,还有一块用来擦拭眼镜的浅灰色绒布,一切都摆放得井然有序,一丝不苟,如同他笔下那些总是精确而优雅的辅助线。
骤然响起的铃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尖锐而不容置疑。
监考老师一脸严肃地拆封试卷袋,纸张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在极度安静的教室里被无限放大,牵动着教室里每一个人的神经。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清晰可数。
试卷终于分发下来。沈知时深吸一口气,接过还带着印刷厂凉意的纸张。那纸张薄而脆,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某种命运的预告。
语文卷的现代文阅读部分,分为了两种材料:金克木的《国文□□》或川端康成的《秋雨》,因省份而异。
沈知时拿到的是《秋雨》。他快速浏览着题目,其中一题要求赏析文中"细密的雨丝如同记忆的针脚,缝合了时光的裂隙"一句——这细腻的笔触让他莫名想起了林叙画中那些安静而精致的线条。他微微出神,笔尖在答题卡上顿了顿,才重新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