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梦师
上戴着铆钉的男鬼,听说生前就是服装设计师。

    他声音尖细,讲起衣服设计来滔滔不绝,铃铛都没听,踱步到最新出的一列裙子前挑起来。

    老板真的很爱做衣服,小小的店铺几乎放不下。衣服叠挂在一起,一件一件看费时间,她就只看自己喜欢的颜色,翻到一条紫色长裙,刚拿起来,旁边一阵欢呼。

    铃铛被什么东西冲过来一撞,她低头,一个扎着双丸子发髻的小女鬼抱住了她的腿。

    “我就说这条裙子好看,我赢了我赢了!”小鬼抓着她的裙摆,朝前面其他小孩做了个鬼脸。

    “骗人骗人,不算,她都没说好看。”几只鬼闹成一团。

    铃铛动了动腿试图从女孩手里抽出来,老板就扭着腰上前,把小鬼提起来拎到了旁边。

    “祖宗们,你们自己玩别添乱呐。”老板一脸头疼,弯腰赶他们。

    铃铛问:“这几个是?”

    她以为是他扎的小纸人,或是收养的小鬼,她记得地府孤苦无依的小鬼是可以被收养的。

    “这都是些有钱崽儿,政府照看着,父母隔三差五给他们烧钱,鬼生都不愁吃穿,整天在这街上闹,在每家店都当小霸王。”老板苦着脸说。

    铃铛听了,想到卢见秋的弟弟。

    好吧,全是有人宠的,她眨眨眼,把手上缀满花的紫色纱裙挂了回去。

    “这件好看,可漂亮了,姐姐穿这件。”小霸王们横惯了,根本管不住,没多久又拥着一条裙子过来,吵得铃铛耳朵疼。

    她无奈地看向那条裙子,小朋友大都喜欢元素多,花样复杂的裙子,刚才那条紫色的是,现在这个更夸张。淡黄色的蓬蓬裙,裙摆和襟前都围了白色蕾丝,好在褶皱不密,少了廉价感,倒显得可爱。

    铃铛不太喜欢这种风格的裙子,架不住小鬼一直闹,他们脾气可不小,半天不见消停,她只好木着脸接过。

    动作让裙摆轻晃,响起清脆空灵的声音,铃铛一顿,给裙子翻了个面。

    腰后一个大蝴蝶结,中间挂了个明黄色的铃铛,轻轻荡着,溪流拍打玻璃的声音往外飘。

    “这个…这个好看。”黄色铃铛被一个小鬼抓紧手里,扬起白净的肉脸蛋冲铃铛笑。

    “是。”许是因为自己这个名字,她确实喜欢这个物件,连带着觉得裙子也好看不少。

    小鬼们最爱到买衣服的店玩,他们正是喜欢打扮洋娃娃的年纪,看到店里有漂亮的鬼,就爱缠着他们。

    面前这只鬼,他们就很喜欢,大眼睛红嘴唇还长得白,跟洋娃娃长得可像了,就围着她起哄,求她试这条他们一起选出来的裙子。

    铃铛低头犹豫着要不要试,门口闷闷的脚步声向这边走,带起浅浅金属撞击声。

    她没来得及回头,就见身旁小孩一哄而散,店铺老板和那位员工动作迅速地迎上去。

    “啊啊啊,是摄梦师,呜呜好可怕。”小鬼们缩成一团,不忘叫嚷。

    还有人能治住他们,铃铛挑了下眉,抱着裙子转头看去。

    “摄梦师想看点什么?”

    老板身边,头发花白的老人垂头咳嗽,嗓子里困着的声音像是用生了锈的铁丝拉木头,她佝偻着背,身上披着件宽大的暗紫色袍子。

    老人走路的速度很慢,几乎是一步一步地挪动,铃铛的视线被她脖子上挂着的东西吸引。

    那是一颗很大的银色铃铛,仿佛历经了很久的岁月,光亮的银早已暗淡,像蒙了一层厚重的黑污,刚才听见的金属声就是这个银铃发出来的。

    铃铛逐渐眯起眼,目光好似被这颗银铃粘住了,怎么也移不开。老人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皮肉松松坠挂的脸,直直盯住她。

    那双眼睛深深凹陷,被层层皱纹包裹,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单纯地在看着。

    铃铛指尖一动,她以前刷到过关于摄梦师的帖子,论坛用户格外喜欢讨论官府职位,摄梦师的工作貌似是回收梦境,让做梦的人或鬼渐渐淡忘梦境,不执着或沉溺其中。

    有些怨气重的鬼还会潜入活人梦中,编造一场美好故事,俗称“桃花梦”,试图迷惑活人,偷取他们的阳寿,摄梦师还要寻找并缉拿这些恶鬼,回地府审判。

    那条帖子下说法不一,有的觉得这份工作好,够酷,有的觉得这纯纯受罪,回收他人梦境,自己也要经历一遍,承受大量乱七八糟的梦,时间久了,精神都得分裂,鬼都要疯了。

    铃铛看的时候很认同后者的观点,这门差事能算得上是地府中最累最苦的了。

    她想完,摄梦人已然走到了自己面前,铃铛跟她对视几秒,方才觉得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现在看来,又好像含了太多太多,情绪交织在一起,分辨不清丝毫,这摄梦师的工作看来确实辛苦。

    “这件裙子确实好看。”摄梦师垂眼看着蝴蝶结下的黄铃铛,声音嘶哑粗粝,“很适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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