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苗走去。
女孩轻丝长裙迤逦,颈侧用细纱带系着一个小小蝴蝶结,头发极黑,柔软温顺地从后拥住她,轻轻扫在腰上。她的嘴唇很红,没有任何一只鬼的唇色有她那么红,噙着笑,正眨着漆黑的眼睛瞧他们的小树苗。
灰袍鬼对这个可以去人间的女鬼抱有敌意,见她要去碰小树苗,顿时警铃大作,挡在她前面,声音像是在沙石地上磨过,“你要干什么?”
黑袍鬼也飘过来:“别碰我们的树苗。”
这两只鬼年龄看起来跟周霜弋差不多大,铃铛不跟小怨鬼生气,收了手,笑眯眯问:“你们为什么要在这里种树?”
这片沙漠是地府与人间的过渡带,却是归地府管制,常年受阴气侵染,任何有生命体征的东西都活不下去,他们却在这里种树。
这些树根部开始发黑,叶片却还是绿油油的,这两只鬼用灵力把它们保护起来了。
“要你管。”灰袍鬼冷冷地说。
“就是。”黑袍附和,“我们这是在防风固沙。”
铃铛点点头,有些好笑道:“你们是最近刚死的吧?”
刚死的鬼适应不了地府的荒芜和灰气,总是想要一些活物来催眠自己和人间一些联系,之前她见过的很多刚死的鬼大多这样,只是她没活过,也不去尝试建立那一点联系。
“对,你怎么知道?”黑袍挠了挠头看着她,说完,被灰袍打了一下手臂。
铃铛没回答他,问:“你们的树苗哪来的?”
她不理他们的问题,黑炮鬼拉着灰袍鬼也不理她。
能出地府的没几个,铃铛也不需要他们回答,歪了下头:“无常大人带给你们的。”
不等他们说话,她又猜:“白无常?”
见两只鬼抿着唇偏过头,铃铛自顾自地肯定了自己的答案。
其实很好猜出来,地府就她和勾魂引路的无常鬼差能出去。程一浔不会管别的事,不论哪个鬼来求他帮忙从外面带东西进来,他都不会理,以前是这样,现在当然也不会改,那给他们带树苗的自然就剩白无常了。
说起来她还不知道白无常是那只鬼,她刚被绑在周霜弋身边的那天刚好就是上一任无常投胎,下一任继任的日子,所以没看到任职白无常的是谁。
她不怎么关心地府的事,后来也没问过程一浔。
那两只鬼看她猜出来了,脸色不太好,黑袍“你你你你”了半天,灰袍眯着眼看她:“你为什么能出去?”
铃铛才不会说,虽然她自己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告诉他们无疑是给她拉仇恨值。
她伸手在身旁那棵小树苗的叶子上戳了戳,故意留给两只鬼一个神秘的眼神,使了些灵力就走了,连一点尘沙也没激起。
莫名其妙的女鬼像是去游玩似的,背影透着雀跃,灰袍鬼深深看了眼她离开的方向。接过黑袍手里的铁锹,固执地把已经有些蔫吧的树苗栽进去。
地府大门辉煌喜庆,金红为主荧绿点缀,两端各挂三串长灯笼,明晃晃地招摇摆弄。整体呈拱形抱坐在雾气弥漫的鬼城前,似门似桥。
铃铛背着手穿过大门,糊在眼前的雾气一瞬散开。
刚过门就是一条长河,左右无边延伸,里面的水白得纯粹没有杂色,咕噜冒着气泡,源源不断白气往上飘,像是能腐蚀一切。
铃铛嘴里还在哼歌,她高兴的时候就喜欢这样,只是她还没正经地听过完整的一首。在人间晃悠的时候记下了街道上传出的几句词几个调,就自己胡乱编了一首歌,心情好了就哼。
她望着河对面远处那些花花绿绿高低不一的房子,摸了摸身上绵软的裙子。
她实在是个很穷的鬼,没人给她烧衣服,地府里一件衣服又贵得离谱,她已经很久没穿过新裙子了。
今天上午周霜弋给他烧了赔偿款和定金,她有了足够的钱,终于能买新的了。
铃铛迫不及待想供养殿拿钱,她走到河边坐下,盯着虚无中一点开始发呆。
不想花钱买传送符只能老老实实做船过河,打船跟活人打车不一样,要哭出来,眼泪滴进河里,船才会出现。
铃铛想不出什么伤心的事,每次都是盯着一个点,盯到眼睛酸涩逼出生理泪。
眼睛里缓缓蓄起泪水,还没掉下来,拱门外一阵悲恸凄惨的哭声,哭着哭着嚎起来,声音越来越近,聒噪间,夹杂铁链的摩擦声。
铃铛回头,泪水随着她的动作滑落,掉进缓缓流动的忘川河里。
一个黑色戴高帽的身影自薄雾中走出,手缠铁链,步调沉稳,身边正拖着一个鬼哭狼嚎的东西。
铃铛认出来人,嘴角扬起,喊道:
“程一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