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他腿边卧着那只蓝眼雪豹,衣领、袖口,透出鲜红如血的里衬。
他也不多问,凡是在盐务上有所藏私贪污的、忤逆不尊的、或者,干脆就是交不上钱的,他都会代行皇权,当场正法。
血溅公堂已是常事。
只是这血,是管盐务的官员们在流。
想要不流血,必须要前一日夜里私自拜访周灼,写下弹劾户部的检举信,写下参户部尚书贪污受贿的奏本,把贪污的钱全吐出来……次日受审,方能免除一死。
一开始,血溅公堂,梅月儿还会陡然心惊,猛地闭上眼睛。但她再睁开时,除了浓郁的血气和哀嚎,只剩下兄长沉如浓墨的眼。
他早就不把人命当人命了。
在周曜云眼里,这是一笔又一笔的债,就算把天都捅个窟窿,他也不在乎。
“助纣为虐,草菅人命。”梅月儿脑海中浮现出这八个字。
她怔怔地没有移开目光,周灼偏头看向她,伸手握住妹妹的指尖,他说:“不要怕,月儿,是陛下要动刀,我们只是传达陛下的心意。”
梅月儿盯着地上的血,说:“那陛下真是个绝无仅有的暴君。”
她的声音不大,只有周围的几人听见。其余侍奉的侍女和随从立马跪了一地,连齐观静也禁不住攥了一下她的椅背。
周灼转头看着她,抚摸着梅月儿的指尖,勾唇一笑:“月儿,你说得对。”
周灼对她完全纵容。
梅月儿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不是替自己的刀下亡魂说话,他都会同意。就算妹妹骂他是“豺狼虎豹之徒”,他也只会忽然一乐,对她说:“谁教你识的字?”
她当然不肯告诉他。
每夜,周曜云都会给她解开头发,摘下金饰,就像那天一样死死地抱住她,埋在她的脖颈、肩头。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沉沉的呼吸,像是汲取一些安全感。
安全感……?梅月儿有时会震惊自己的想法。兄长是绣衣御史,生杀予夺如陛下亲临,他高高在上地举起屠刀,竟然还要攥着她的手指才能得到一些安全感。
在静谧相拥的一刻钟里,视人命如草芥的周曜云,也如同一根随风无凭的野草。
梅月儿就算再急,也只骂出那么一句。她说完就后悔了,她知道,不是兄长自己想变成这样的。
他可以选择的路不多。
周灼抱了她一会儿,缓缓松开,低声问她:“月儿,薛怀瑾这样找你,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这句话他酝酿了好久,都没有敢问。
梅月儿摇头,说:“没有……他没对我做什么。”
周灼笑了一声,眯起丹凤眼:“那我们回京后,你就当不认识他,不要理他。”
他知道薛怀瑾跟他的爹娘都不一样,薛怀瑾没有做什么,他的确是相信的。
梅月儿迟疑了一下,问:“还有多久回京?”
“最迟,”周曜云看了一眼窗外,“也要赶在内河结冰之前,到那时,我们就回去。”
梅月儿沉默半晌,轻声问他:“哥,玉京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薛怀瑾,一定要死吗?”
周曜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回答后面那个问题,他说:“玉京,是成千上万人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