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说话的时候,齐骤正在静静地观察她。
他的伤已经不打紧,毕竟,薛琅似乎没想要了他的命。此人竟能这么轻易饶过一个几次三番想要了他的命的人,匪夷所思。
更匪夷所思的是,薛琅令人医治了他的伤,没有用刑,审讯的过程中平静至极,他问了一句:“你是成宁遗孤?”
他是。他的家人全都死在薛琅一家手中。齐骤只是冷冷沉默,听到这句,才沙哑着嗓音回答:“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次换薛琅沉默,烛火徒照,两人一个在囚笼内,生死不由自己做主,一个贵为东宫太子,却像有无数根枷锁缠绕着他,沉重得连呼吸都嘶哑。
似乎是一声叹息,又似乎没有。薛琅道:“我会将你押送回京。”
除此之外,再不复言。
对囚犯来说,这比他预想的刑罚拷问还更可怖。齐骤不愿领他的情,这种宽容究竟算什么?猫哭耗子,令人恶心。
月儿显然也被这种伪善蒙骗,她全然信任薛琅,甚至连脱身的自由都拱手相让。齐骤暗想。
梅月儿将灯盏从架子上拿起来,举灯靠近,没等她寻觅,蓦然照见一双漆黑的眼睛。
他一直就在旁边盯着她,鬼一样,一股偷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她吓得惊叫一声,转角处等她的关悦闻声迈出一步,随后听到月儿惊喜地说:“你的脸色还不差!我以为你就要病死了!”
齐骤没好气道:“死了与你何干。”
梅月儿弯起眼睛:“说什么气话!你看你,又凶。我昨天细细地问过云娘,甘恒暴虐成性,以势欺人,有好几桩命案在身,只是没案发罢了。只要把这事翻出来,我想甘老爷和夫人不敢怎么样,为了儿子赔上全家,不合算。”
“我杀了人。”齐骤冷冷道,“你不怕?”
“也看杀的是谁,甘少爷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当为民除害。”月儿道,“但你以后改了,别杀怀瑾哥哥,他是个好人。”
齐骤听前半句,不作声,听到后一半,面色凝霜:“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好人?”
“那你三番两次害人家,人家怎么不追究你呢?”梅月儿理所当然地道。
齐骤一时气结,说不过她,窝火得舌头根儿都疼。
月儿手中的烛火靠近了些,她忽道:“原来你长这样。”
他伪装易容的脸卸去了,露出原本的相貌。他的皮肤很白,嘴唇却鲜红,貌若好女,像索命的冤魂。
梅月儿这么仔细地盯着,齐骤却别开头,不让她看,道:“是我自己找死,和你无关,你不用凑过来好像欠我一样,非要施恩,我不稀罕。”
月儿敷衍地“嗯嗯”点头,道:“你不稀罕,你是飞檐走壁的高手嘛,话本里说的轻功绝顶,说书人嘴上的来无影去无踪……”
“你这等高手怎么还落入网中,被抓住了呢?”月儿话锋一转,笑道,“可见天网恢恢,连你也逮得住。这下好了,不用被人发现,你好跟我讲讲,你跟人家到底什么恩怨?”
“你!”齐骤气得咬牙,“他全家没有一个好东西,罪恶滔天。”
梅月儿微微一怔,对方的恨意不似作伪,难道她家中真是什么贪官酷吏,草菅人命?
她再问,齐骤却闭口不言,再也不想理她。月儿知道他还计较着自己当时没有立刻跟他走、不相信他。
梅月儿打开食盒,将微凉的食物端出来,随后从怀里掏出几张用油纸包着的饼,有她的体温,饼还热气腾腾。
她一样一样地塞进囚牢里,手腕伸进去,将饼硬塞进他手里。齐骤倔强地跟发了毒誓一样,手指握拳,攥得紧紧的。梅月儿一时好笑,猛摁一下他手腕上的麻筋。
他马上老实了,还剩嘴硬:“我不会吃的。”
梅月儿自顾自道:“总之,只要怀瑾哥哥不追究,你这还不算一定会判死罪的吧?我帮你求情,只要你别把从前惹的祸说出来,还是有希望的。”
她也不知道齐骤从前都杀过谁,杀得是好人还是坏人。
齐骤插不进话,他幽幽地盯着梅月儿的脸,心想,他最大的罪名是反贼,按律夷九族,神仙难救。
不过他的九族也就只剩自己一个人。
月儿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反贼这个罪名。或许到了玉京,他就能去九泉之下见他的亲人,死,对齐骤而言,不过是归乡。
他最后说:“你不必求他,这事,他不会答应。”
这位东宫太子,他也略有所知。薛怀瑾一向不追究私怨,事事秉公办理,清正得让人反胃,就好像他从没参与过十年前的血案。
梅月儿却道:“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要是真得坐几年牢,我会借钱来看你的……就当谢你把身契给我。”
“借钱?”齐骤皱眉。他在梅月儿身边观察过,她不算是太穷,手里有些散钱和首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