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也见过班主买新的小丫头,人牙子的脸各不相同,说得却是同一套话。牙婆说:“要不是过年了,要把清白丫头卖二两,好过年,不然人家哪里舍得?”
那时候,她还不懂。
为什么一个喜庆的节日,居然要卖儿鬻女。她躲在师父身后,看着一个个比自己更小的女孩被送进来,看着一双双惶惑无助、茫然失措的眼睛。
那时,她身边学艺的女孩紧攥着琵琶曲颈,偷偷恨声:“好!来得好,都死在这儿就好了。”
月儿不知道这世间为什么有这样无穷的恨意,后来她渐渐从那声诅咒中,体会出了无尽的痛苦。
怎么会有人明明来到这世界,却不受一丁点的期待和爱呢?
过年的爆竹照着后院的窗,那条张灯结彩的长河上布满了画舫花船,胭脂香粉在河中流腻,动人的涟漪里,淌着眼泪。
也是在那个晚上,梅月儿萌生出挣扎的念头。
在爆竹声歇的清晨,归来的钟磬音脱掉大红外衫,洗净脸上残妆。月儿端来水盆伺候她洗脸,在布巾下,响起师父低低的叹息。
钟磬音搂住月儿的肩,灼烫的泪落在她的额头。年幼的女孩努力仰着头,想看清她的神色。
可是终究没有。师父捂住她的眼睛,说:“月儿,你说这条河的水底是什么样的?”
她摇头。
钟磬音说:“愿做浮萍飘然去。”
到如今,梅月儿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化作飘然浮萍,还是成了一只小鱼,好游出那条飘着脂粉的河。
槛外下起了小雨。
初夏微雨里,她将身契仔细折好,贴身放着。她想起齐骤那双漆黑的眼睛,到最后,月儿也不知道他最后伸出手,究竟是想抓住她为人质,还是固执地想带她走。
月儿在这里坐了很久,斜风将雨丝吹偏,濡湿她身上淡蓝的裙子。
薛琅出来时,见到她单薄的背影。
他身上犹有一丝血气,青衣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殷红痕迹。薛琅走近,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把伞,撑开,遮在她头顶上。
梅月儿仰起头。
细雨沾湿她的黛眉,润泽的湿意勾勒出她清艳的五官。那双漂亮的眼睛怔怔地望着他。
伞下,薛琅伸出手,拉她起身。
梅月儿心中怦然一动。
她想,有兄长在,乱世的游鱼也有了方向。哪怕家里真有无尽的仇家,有再高的门槛,哪怕她的爹娘不认她……她也要回家。
回家。光是想这两个字,就有无限的期待和慌张。
月儿抓住他的手,攥得很紧,用力到几乎有点失礼。
梅月儿站起身,整了整裙子,小心翼翼地问:“你审出什么来了吗?”
薛琅却问:“为什么不想让他死?”
月儿一时沉默,她摸了摸放着身契的地方,唇瓣动了动,道:“要是他死掉了,就更加查不到什么了。关悦姐姐同我说,我……你家有很多仇家。”
薛琅凝望着她的眼睛。
梅姑娘分明很擅长逢迎矫饰,足可以将王彻这等世家公子迷得晕头转向。可是跟自己说话时,她变得笨拙起来,说谎的样子……
很可爱。
薛琅眨了眨眼,猛地回神。他急忙眺向另一边,道:“为什么在这儿等着,我不是说让人送你回去吗?”
梅月儿马上解释:“你别怪她们,是我非要等你的。”
薛琅要拉住她的手,动作停了停,转而牵住她的手腕,隔着衣衫。
下了雨,路变得很滑,他怕月儿会跌倒。
可是就连牵住她的手腕,也令人无所适从。薛琅撑着伞,带她往回走,在雨打伞面的沙沙声中,他忽然想到:
玉京中的贵女们出行,必是前呼后拥,丫鬟仆妇无数,一丝风雨都吹不着。
她却一无所有。
薛琅微微牵紧她的手腕,道:“月儿姑娘,府中最后的漏网之鱼也已经抓到。”
她安全了,他没有必要把人再关起来。
梅月儿问:“那你不教我识字了么?”她立时抬头,黛眉微蹙,“怀瑾哥哥。”
薛琅沉默半晌,他似乎要说什么拒绝的话,就像是以往一样,把任何一个怀揣着目的接近自己的人推开,退避三舍,离得远远的。
别有用心接近他的人太多,而离他远一点,对任何人都好。
但这一瞬,就这风雨吹拂、看见她蹙眉的这一瞬,薛琅却觉得这么多次拒绝她,对一个女子来说,太过无情了。
梅月儿道:“你答应过我,给我做一把绝世琵琶——在做成之前,我们照旧还每天见面,好不好?”
她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兄长会不会拒绝自己,毕竟这两件事实在没有什么联系。为她做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