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歪着头想:什么样的人和事才能把兄长惹怒呢?他脾气这样好,就算遇到自己这样得寸进尺的小人,也不会生气。
可是,他真的没生气么。梅月儿又把握不准,或许是怀瑾哥哥演得太好。
薛琅坐在她对面,正是师长的位置。他翻了一下梅月儿正在看的书,问得第一句却是:“可用过饭?”
梅月儿点点头,借着推动烛台的动作靠近一些。他不多说,立即开始教她,从《千字文》开始,这架势像是要培养她去科举。
月儿的手指托着下巴,学几个字,忍不住冒出一个问题:“上次我问你的那个……你妹妹,她怎么了呀?”
薛琅的声音顿了顿,他说:“她已经不在了。”
识趣的人这时候就该住口。梅月儿一刹紧张起来,她怕自己问得太唐突,兄长就此不肯透露,又怕自己错失了机会,踌躇半晌:“那你,就没有找过她吗?”
薛琅没有说话。
梅月儿伸手过去,轻轻搭上他为自己研墨的指节。柔软的指尖触碰到他那双冰凉的、微微发冷的手背。
薛琅的动作一顿,只这一瞬息的停滞。她就蓦然握住他,紧紧地攥着他的手指——梅月儿的指尖有弹琵琶磨出来的痕迹,她纤细的指骨绷得很紧,好像付出了莫大的勇气。
薛琅看到她发白的指节,忽然松懈了抽离的力道。他说:“写你的字。”
梅月儿摇头,她探头过来,发间颤抖的玉色流苏闯入他的眼帘。
“怀瑾哥哥,”她小声叫着,声音很轻,但两人距离太近,薛琅不仅能听清她轻柔的嗓音,还能听到她忐忑的呼吸和心跳,“……你可以叫我月儿,把我当你妹妹,你不是说,我跟她年纪相仿么?”
薛琅看向她的脸。
烛火晃动,燃烧的灯芯发出哔剥轻响。此刻星光愈浓,映照着她那双春水盈盈的眼睛,像是他一拒绝,她的眼睛就会起雾涨潮、滴下眼泪。
“……”薛琅还是抽回了手,他的目光无处安放,眼中只有她发上的流苏不停晃动。
到底为什么要答应她?薛琅陡然怀疑自己。
梅月儿被拒绝了也没有泄气,她知道这件事该从长计议。她重新铺纸,顺着刚才学到的地方继续写下去,道:“你别生气,我是想安慰你。那你家里还有别的什么人吗?”
这是在打探他家中的资产?
果然还是把他当成一个可利用的富家公子。薛琅想到此处,却不恼怒,而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梅月儿一惦记起他的家资来,就仿佛回到正轨。薛琅平静地道:“双亲俱在,还有几房亲戚。祖上大概……还算是有些产业。”
在玉京有些产业,这可是了不得的事。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天子脚下的玉京,跟这偏僻青州可不一样。
梅月儿心中愈发没底,道:“这么说来,你很有钱咯?”
“嗯。”薛琅答。
好干脆的一个字,这是有钱到什么地步啊。梅月儿对自己家的门第不知道该如何揣测,她又没什么文化,几经思考,想了一个折中又通俗的法子,颇有些鬼鬼祟祟地问:“要是怀瑾哥哥娶妻,至多能有几品官送贺礼?”
她自己也觉得这话很唐突,好像觊觎人家财产,于是很不好意思。
少女玉白的肌肤在星光下愈发通透,泛了些微羞的霞色。薛琅微微一怔,忽笑:“梅姑娘,怎么光是你问我?”
梅月儿低头写字,边道:“我自己有什么好说的。你也知道,我是拐子拐来的。”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薛琅的神色。
薛琅微微皱眉。虽然调查过她的来历,但亲耳听到她本人说这种话,自然还是不同的。
月儿自顾自地道:“五岁出头,六岁不到,就被拐走了。二两银子,班主买了我。后来我跟着师父学艺,学了十年。”
薛琅静静地看着她的脸庞。
“我师父是钟磬音。”提起这个名字,梅月儿一下子精神起来,她下意识觉得世上所有人都该听过师父的名字、都该欣赏师父的乐艺,师父就是她在这世上最亲最亲的人,“你在青州待这么久了,一定听过她吧?只要你往河边走走,那里的花船画舫、两岸的乐馆和窑子,没有一家不唱我师父写的词。”
薛琅没有去过那条出名的河。他聆听着梅月儿说下去,她在提起师父的时候,表情变得尤为真诚生动。
“她以前是官家小姐,金枝玉叶。”月儿说,“不知道是因为开罪了谁,才被罚为贱籍,充乐户。我会唱的曲儿都是她教的——”
薛琅问:“甘使君怎么没有请她?”
梅月儿轻柔而自豪的声音忽然消失,她脸上那种兴高采烈的神情一点点褪去,像是燃烧透了的火焰,渐渐化成灰烬。
她抿了抿唇,说:“我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