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薛琅霎时松指,说:“抱歉。”
掌控她安全的笼罩感跟着消失。
梅月儿道:“可是……”
一听到“可是”二字,他便凝眉。月儿发现,兄长的疏远无情只是另一重伪装,他似乎不能那么柔软地显示出自己的心软和同情,有什么坚硬的甲壳囚禁着他,命令着他。
她的心骤然雀跃起来,说:“可是你怎么办呀?没有我做卧底,你几日能抓到他?他又伤了你怎么办?”
“无碍的。”他说,“我会……”
话音未落,失去钳制的蝴蝶挟着香气扑上来,又埋他怀里猛抱了一下。她又这样突然地落进怀中!让他不得不猝然伸手去接,下一刻,梅月儿旋裙脱身,离开他的手臂之间,得意地哼笑一声:“我不信!我知道你只是怕我送死,我偏要帮你。”
薛琅哑然。看到她像拿住了什么把柄似的,她那双狡黠的慧眼看透了什么,似乎知道:“你好像很怕欠下什么恩情啊,薛公子?我舍命助你,你当然摆脱不了我啦——走着瞧吧,我迟早让你求我跟着你。”
“你。”薛琅不知说什么,这道无头绪的难题反而抓住他的把柄,考验他的良知,随即,他淡淡道,“这么说,你不肯住在我身边,还要再跟刺客来往了?”
月儿这次根本没顾得上回答他,欢喜得鸟雀一般下楼去。对付他这样外冷内热的好人,她很有办法,梅月儿边走边道:“我肯定能帮忙的,我——”
她身后响起一声“得罪了”。随后,风平浪静的小楼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两个贴身暗卫,阻拦她回去的步伐。
寒光凛凛的宝剑映照着她的面,照出她身后薛琅的侧影。
兄长颀长的身影在剑光中微微模糊,身姿如松如鹤。他轻声道:“梅姑娘,请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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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留步。
留步个鬼!梅月儿顺着青梅树爬上院墙,跟高墙外膀大腰圆的侍卫打了个照面。她讪讪地摆了摆手,矮身躲回墙内。
她住在薛琅居所的西暖阁,一眼就能望见兄长跟王公子议事的花厅。隔着一道爬满翠藤的花屏,似乎总有神不知鬼不觉的暗卫在盯着她,防她飞出窗去。
梅月儿长长叹了口气,颓然埋在石桌上。她倒是真正看出薛琅的脾性,这下可好,连出门的自由都没了,别说帮他,这回连缠着他都更难。
可见怀瑾哥哥虽然好,但也君子的有限!
就在她对着花屏低落捧颊,满面愁容之时,一个不见天日的鬼魂,也在空荡荡的暖香楼中等候了一夜。
齐骤望着阁楼上的那只蜡烛。
他耐心地等烛火被一只玉手点起,她再擒起那盏灯,暖黄的烛光就这么逼近他的身影,照着他的眼睛。这样,齐骤就能对她讲:“我已取回你的身契。”
他其实还没有完成手头的任务,但鬼使神差地,他先窃走了梅月儿的身契,完成她的托付。那张盖着官印的薄薄纸张,脆弱地藏在他怀里。
到了他交付这件宝物时,梅月儿却不见身影。
天蒙蒙亮,东方破晓的晨光射入窗棂,罩住他漆黑一团的眼眸。齐骤意识到,出了变故,她不会回来了。
他应该离去,天亮了,见不得光的鬼该离开。
齐骤耐下心,他超出预想地又等了半刻钟。终于,一片寂静的暖香楼迎来了一些声音,远远的交谈伴着脚步声逼近。
那是两个洒扫的侍女,交谈的声音逐渐清晰。
“……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嘿,真让她给攀上了!不愧我们当初暗中指点她。昨儿咱们老爷教她去伺候两位贵客,今日果然就不再回来!”
“她真留在那里了么?”另一人的羡慕中透着点酸气,“那位贵客薛公子,真要了她?”
“还能有假。月儿姑娘都跟他住到一处去了,孤男寡女,一同起居坐卧,哼,他还能是个圣人不成?她给咱们老大人说句话,老大人、夫人放下心,我们也就松下来啦。”
“嗳,下回再见,说不准要摇身一变,成了小姐主子咯。”
两人闲聊着收拾起来。
齐骤聆听到这里,离开了暖香楼。
他藏匿在楼宇树木的影里,与交织的阴翳融为一体。齐骤摸了摸胸口放她身契的位置,心想,她一定是被强迫的。
她说过要远走高飞,离开青州,眼下却被薛怀瑾困在笼中,不得自由。可见薛琅这伪君子欺孤凌弱,死有余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