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之时,梅月儿也在仔细小心地、暗窥薛琅的神情。兄长一袭青衣,脊背如松,眼底静得似一尊木头雕成的塑像,即便态度放得再温和,也觉罕有人气。
她不缺乏迎难而上的勇气,却也精于曲折迂回的变通。月儿眼睛一转,目光钻到王彻身上,他正展眉微笑。
她依言坐下,在王公子身侧。
王彻身上熏着一道很名贵的香,气息透着在香炉中酝酿过的暖热,愈发将薛琅衬托得疏远无情。
月儿低语道:“我的难处,公子尊贵,怎么能全然得知?”
袅袅薄烟在两人间飘散。她的眼在雾色后融成一汪湖水,有无休止的千般言语,只一瞬,茶烟散去便消逝,像是王彻太过多情的错觉。
王彻心想,我自有分寸。
他的分寸潜滋暗长,胡乱动摇,几乎要抬手拭去她眉尖的愁怨。只动了动念头,尚且没碰到这位行首一个头发丝儿,他就感觉到一股浓烈的注视——
这股注视恐吓住了他的怜惜。
王彻别开眼,清咳一声,正无言可回。静如塑像的薛琅忽而侧过身,开口:“既然如此。”
这四个字后缀了一声短短的轻叹,飘渺至极。月儿努力竖起耳朵来听,才捕捉到他无奈的幽叹。薛琅低沉如潭水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他说:“正巧,我寻到一块极好的琵琶背板,等行首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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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了喧嚣戏台,梅月儿跟在薛琅身后,重新走进了他的暂居之所,绕转进这片水墨江山的屏风内。
屏风内果然放着一块极好的檀香紫檀,正是适合做琵琶背板的尺寸,梅月儿还是第一次见这样名贵的木料。她禁不住心中喜欢,垂手细细地抚摸、凝望,喜意未褪的双眸猛一抬起,对上他无波无澜的眼底。
她一刹那领悟到:兄长除了已答应的诺言外,不想与她再有任何纠缠。
一丝浅浅的低落袭上她的心。随后,梅月儿又为这种不轻易动容的意志而感到高兴。她也说不出自己在高兴什么。
“薛公子,”她道,“你家中是什么情形?为什么有贼人要行刺你。”
她的手还放在檀木上,鼓起勇气问了这段话。
“是因为公务。”他只答了第二个问题。
月儿敛裙坐在杌凳上,侧对着他,说:“你叫我跟你单独见面,是怕我扰乱了王公子的心绪。我看得出,他不愿意看见别人面有愁容,是个顶好的人。”
薛琅心中道,他不过是不愿意见到美人蹙眉罢了。
他停了停,又默想:你若是这样柔声细语地跟子同讲话,他恐怕在你面前,没法太有出息了。
她此前是有一些不轨之心,想攀附名门。但自从水下见到薛琅那刻,这些念想烟消云散,她有了一个更重要的事情。月儿转眸看他,道:“我六岁不到,就被拐子拐走,颠沛流离,几经辗转,卖到这里。”
梅月儿紧盯着他的眼睛,那双幽沉而冰凉的眸似乎闪烁了一瞬。她的呼吸也跟着一紧,察言观色,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轻轻问道:“月儿身如浮萍,随水漂流。我起先是想讨个出路,求王公子另眼待我,好带我走。是因为这个,你才这样拒绝我么?”
他确实认为她矫揉造作、别有用心。
他隐隐知道她可怜,更清楚她麻烦。
她没有武功,几次接触,薛琅已经确定;她也跟刺客无关,是个飘零的孤女,他也早就知晓……这不足以让他纵容她的纠缠、她的逼近,甚至连那个驱使她前来的甘容,薛琅也陡生厌烦。
她理应不与自己再生交集,除了这把未成的琵琶。
薛琅久久地凝眉相视,他低下身,拉平两人的高低差距,在日暮的薄烟夕照里,道:“行首想苦海脱身,但跟在我们身边,只是又一重苦海,没有安宁之日。在下可以为行首安排后续,让姑娘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安享富贵,无人打扰。”
这是很妥当的安排。旋即,薛琅便起身欲离,然而他的衣袖却被轻轻扯住。这样轻盈的力量,撕扯着青衣上展翅高飞的白鹤,竟牢牢地将鹤掣在掌中。
梅月儿说:“怀瑾哥哥,你有妹妹吗?”
薛琅止步不语,半晌,他说:“有。”
他的亲妹妹,六公主,不足五岁时,被掐死在长乐宫中。
月儿紧握住他的衣袖,神情微怔,有些晃神地道:“她……她多大了呢?”
“若她还在,”提及“妹妹”,仿佛他谨慎的魂灵也跟着失去边际,薛琅说了下去,“该是十六岁,跟行首一般大。”
攥着那只白鹤的手再度一紧,筋骨浮现,指甲扣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她呆了好久,做下决定:“什么苦海?我只看到……”
她的声音好低,薛琅听不清。他该拂落那只手,就像是拂去沾身的落叶。就在他迟疑这一刻,梅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