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天,一贯巧舌如簧的王大公子无话可说,鏖战群儒的绣口成了哑巴。在佳人期许的莹莹目光下,王彻吐出口气。
他苦叹:“姑娘先在寻青园再住一阵子。”
月儿眼巴巴地看着:“公子替我说给他吗?”
王彻咬牙:“我尽力。”
月儿轻轻牵住他衣袖,纤纤素指,勾着袖口上的绣纹:“请您帮我。”
王彻几欲握住她的手指,脑子嗡得一声,不说帮、也不说不帮,转头拔腿就走,如遇艳鬼索命。
-
梅月儿被带回那个桃李芬芳的小院,她翻出自己此前准备好的包袱细软。
里面是她这些年偷攒的一些钱、藏下来的钗环首饰、师父的曲谱手稿……还有师父帮她写下来的一段文字,里面写着她年幼时残存的记忆:
爹娘俱全,衣食无忧,家有仆从。兄长大她数岁,有桃花胎记。拐子北方口音。
很多地方都对应得上。
他会是兄长吗?
梅月儿从未这么想见到一个人。她迫切地想再见一次薛琅,想问问他胎记的事,想问他家中是什么情景,有一千万句话想要出口,想要抓着他的手询问一个清楚明白。
想得越多,这一天下来的劳累就越明显。月儿勉力洗漱了,困得在窗下睡着。
松风吹拂。侍女中途看了一眼,合上门窗,退了出去。她一口气睡到天黑,冻醒了,摸着黑寻回床榻。
榻上铺着银红色的毯子。月儿像往常一样趴下,猫一样伸个懒腰,抻开筋骨。细腰往下一压,陡然听到一阵多余的呼吸声。
梅月儿猛然睁眼。
那声音一瞬间就消失了,但她笃定自己没有听错。
月儿紧张地咽了下口水,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她的手轻巧地滑入枕下,那下面放着一支锋利到足以插进人骨缝的簪子。
她没摸到铜簪,先被抓住手臂。月儿的头皮一下子炸起来,那只手飞速捂住她的嘴巴,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压在脖颈上。
她见到一双极其漆黑的眼睛。
有血的味道。
梅月儿缓缓低头,看到一身黑衣的男人兀然出现,血迹凝涸,受得伤比薛琅还重。
“不要叫。”压低了的喑哑男声。
梅月儿点头。
“不要叫。”他重复,“来人之前,我会杀你。”
她再次点头。
捂住她嘴的手松开了,男人阴暗的脸沉在夜里,他说:“躲过巡查,很快就会走,不连累你。”
梅月儿不信这话,但她也不想被一个狗急跳墙的刺客一刀结果。月儿下榻去找蜡烛,点起来之前,她扭头看向这催命鬼的方向。
催命鬼黑沉沉的眼珠盯着她,沉默得可怕。
月儿点起烛火,一道昏黄的光降落在两人之间。她抬起手照了照对方的脸,催命鬼没有躲。
这是一张太过平凡的脸,没有任何特点。
梅月儿说:“你叫什么?”
因为倒霉事儿接二连三,一天见过的场面比过往十年都多,她觉得自己的胆子都变大了。
催命鬼的眼睛被火照着,他说:“齐骤。”
他竟然回答!梅月儿很诧异,一个不要命的刺客居然回答这种没什么用的问题。
“假名?”她得寸进尺。
齐骤默认了,别过头。
她举着烛火靠近。齐骤的伤更加重,粗糙地包扎止血过。他像个鬼魂,没有喘气的声音。
“你为什么……”她的声音轻轻的,耳语般,“要杀他?”
齐骤说:“他该死。”
梅月儿更惊奇,他真的会回答:“他为什么该死?他是谁家的公子?”
齐骤说:“狗家的。”
月儿道:“别说气话。”
齐骤:“狗皇帝家。”
月儿道:“又说。”
她又听到齐骤的呼吸声了,气的。
月儿很小声:“他家难道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么?你跟我说说。”
催命鬼口风不严,她一时胆大包天。
齐骤看着她,吹了烛火。室内忽然又暗下去,梅月儿再点灯时,他已无影无踪,只有室内逐渐消散的血气,昭示着并非幽魂造访。
与此同时。
“你觉得她不是同谋?那声弦断太不寻常,就算我心中偏爱,也不敢笃定此人脱得了干系。”
王彻眉头紧锁,折扇摇得像在三伏天。
在他对面,披着外衣的薛琅正在看呈上来的口供。仅一墙之隔,就有几名刑官拷打活捉的刺客,惨叫声传墙入耳,凄厉如恶鬼。
“她不是。”薛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