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姬舞罢,戏乐声起。
戏子上了台,乐伎得以稍事休息。梅月儿整理衣裳,添补妆容,在这个空当里,同时沉下心整理思绪:
据她察言观色,有不少人在观望自己。
有谋了官做的好色老者,想来姬妾成群;有年少纨绔子弟,美人在怀,虎视眈眈;还有几个幕僚谋士,偷偷遣人送来话,名夸乐艺,暗求苟|合。
月儿有点烦躁地擦拭鬓角。
琵琶很有分量,汗透薄衫,她的脸庞也微微泛红。
不行,都不行。那主楼上呢?主楼……一点儿也不像被迷住了、肯为她赎身的样子,难道今日后只有逃亡一条路吗?
要逃,今日便逃。
就今日。班主进不来,他的伙计不在,鞭长莫及。至于以后的事——现在的事先做了!以后再说。瞻前顾后像什么样子,最不济,一死而已!
梅月儿吐出一口气,近日阴霾一扫而空。
修整毕,正要再登水中高台,有一个端庄侍女前来,先是跟管理乐户的府中年长嬷嬷们说了几句话,随后转过身来,对梅月儿道:“大人请行首到主楼近前奏乐。”
梅月儿心口猛跳一刹,抱琵琶而起:“是。劳姐姐带路。”
峰回路转,叫停她逃亡的念头。月儿跟着一路登上主楼,走上阶梯,紧紧地抱着怀中的老琵琶,像紧抱着师父的肩。
“这把琵琶,”领路的侍女说,“上面是贵客,行首要不要换一换?”
红花梨不名贵,做工又旧,且还修补过,不像是乐师的名器。侍女接到的命令是把乐伎中技艺最高者带上来,她探听比较,才选中了这位琵琶行首。
要是她选错了人,惧怕老爷怪罪。
月儿哽了下,道:“不必了,我已陪它十年。”
这语序很怪。竟是人陪伴乐器。
侍女便不多说。两人停至一道薄薄的幕帘后,那里早已准备了一个位置。月儿在帘后向主位的州牧大人行礼,再落座。
她终于看到了这位年轻贵客的仪表。
幕帘微动,纱浮影绰。
青衣银带的男子清肃端坐,他身着便服,让人揣度不出官居几品,朦胧一望,神色并不明晰。倒是他身旁还有一个白衣公子,慵懒风流,一把折扇抵颔,笑意盈盈。
月儿马上选定了目标。她轻微侧坐,抬指拂弦。
陌生的曲调从她指下淌出。这是普天之下从未在人前弹奏的新曲,她师父所作。
寂冷音调绕上梁柱,暮春时节,添了几尺倒春寒的凛然。
弦音追逐之下,檐下风声、湖中水声,俱不敢动。渐渐,白衣公子的折扇亦不摇晃,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幕帘,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薄纱微动时,他总觉得自己跟帘后的乐伎忽而相望。
他看不清这位行首的面目。
看不清她的形貌、妆扮、姿色。
但透过帘幕相望的,分明是一双清艳偕愁的明目,寻觅知音。
王彻几乎起身,他游戏人间、风流多情,一时意乱。同时,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臂,冷冷地将其按回座中。
王彻坐了回去,他沉沉吸气,看向神情平静的薛琅,一阵惊心动魄。
此系何人?是甘容特意准备对付他们的吗?
甘容不知道他的身份,怎么清楚自己的喜恶?一路上的美人计也没少见,偏这次被勾得心痒难挠——难道甘容不像表面这么草包愚蠢?
另一边,梅月儿亲眼见到他被拉了回去,暗中气恼。
勾引得又不是你!
坏人好事!
她调整心绪,低眉续弹,继续跟这位白衣公子眉目传情。
通音律、年轻、州牧的座上宾,脱离魔窟的绝好资源。但凡他开口,班主必定说不出一个“不”字。
何况他瞧着脾气很好,不像旁边那个,一派疏远之气!
曲调攀至高峰,淋漓尽致地展现出高超技艺。就在整首最妙之处,月儿挑弦后,却没有如约听到下一个音,而是被一声铮鸣打断。
嘣。
短促的一响,断弦劈在她的指腹上。月儿指尖薄薄的茧被丝弦切开一道血痕。
她的弦断了。
梅月儿脑海中一片空白,冰冷的湖水蔓延过来,似乎要吞没她的心。下一刻,她立即跪下请罪求饶,就在同时——
楼中几个侍女、旁边的侍卫,伴随着几道暗如鬼魅的影子,都在同时抽出刀剑利器,直扑向青衣人的位置!
利器的寒光扫过眼前,梅月儿的脑袋从空白变得快要炸裂。
主楼上一派乱战,腥气并头颅齐飞,血光共碎盏一色。不知道哪儿又窜出来几个新的侍卫,侍卫、刺客,瞬息间生死相搏、打得周遭惨叫哀嚎一片。
梅月儿低下身,缩在自己的座位下,小心翼翼地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