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也不可能。
梅月儿思索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虽然她技艺非凡,可是善才云集,她未必头筹;就算是此事成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下一个虎狼窝,她还有没有机会寻找爹娘。
梅月儿被拐时五岁,已经稍微有了些记忆。
她就这么胡思乱想地、含糊睡了一晚,梦到水,梦到跳湖的师父。清冷冷的月光照着师父水底苍白的脸,月儿吓得惊醒,一身寒津津的冷汗。
窗外月光正爬上来,几乎要吞下她的脚。
梅月儿猛地把脚趾缩回被子里,下定决心:
这事一定要成!
就算不成,也要跑!绝对不能回去,宁愿做乞丐、做流寇、宁愿病死饿死、死在找寻爹娘的路上,也绝不能回去!
她吐出一口气,终于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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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之后,梅月儿除了勤勉练习外,又重新掏出那首师父交给她的曲子。
曲子是师父写的,还未面世。词是师父喜欢的那个词人所填……他穷,卷走师父的钱一走了之,再也没有露面。
最后,老琵琶修了弦,调了又调。旧曲子翻出来,念了又念。
梅月儿怀揣着一种既恨、又虔诚的心去练习。这曲子非常美妙,是师父毕生所学,像是冰冷的月光洒落雪地、肃列的寒风吹拂梅花。
她不清楚会不会是缠绵婉转的音调更讨人欢心,但她分得出曲调的精妙。这一次,月儿前所未有地相信师父。
二十天后,暮春,迎客的时候到了。
整个府中好几日前就忙起来,这天却十分整肃,往来玩笑的侍女、仆从,一概严谨。两三个老嬷嬷领着一队人,一早就过来巡视,带着梳头篦发的女待诏,亲自来给乐伎、舞姬们梳妆打扮。
梅月儿坐在镜子前。
这位待诏不是坊间给乐户梳头的那些人,可以嬉笑打闹。她年过三十,不苟言笑,据说是给小姐、夫人们研究发式,钻研头油脂粉的内宅人物,平日素不见外人。
她在门槛站了站,眼神在梅月儿身上飞快的端详了一刻,随后过来给月儿篦发。
巡视的人退去了。待诏一边给她梳理发式,一边望向镜内:
铜镜中照出梅月儿的形影,翠山远黛眉,一双沁了水的盈盈眼眸。乌发成云,衬着雪肤霜颈。
她俯首为月儿试妆,眼前的少女闭眸任她摆弄,细细的睫羽随着呼吸微动。这一刹那,饶是看惯了美丽的女待诏也顿了顿手指。
“姑娘。”不苟言笑的待诏忽然开口。
梅月儿马上睁开眼,抬眼看她。
这个严肃的中年女人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低声道:“我为姑娘画一个不同的妆容罢。”
她的妙手点缀在月儿白净的脸庞上。
梅月儿来不及仔细审视铜镜,她谢过女待诏。身后的中年女人将手放在她肩膀上,凝望着那片乌发中的簪钗翠色。
忽然,月儿听她低声说:“你会有出息的,姑娘。”
月儿摇头,问:“我会有生路吗?”
她的声音脆生生,又年少,让待诏想起自己的孩子。
“是人就有生路。”
梅月儿沉思了一会儿,态度竟然前所未有的较真:“我是人吗?”
或许她是棵摇钱树,班主才会喜滋滋地抓着她的手;或许她是一件昂贵玩物,陪同师父出入宴席时,权贵才会肮脏地盯视、惦念着她的肉|体;或许她是虎口前的一块肉,身无分文,竟然令人垂涎欲滴。
不等对方回答,月儿已经扭过头,很确定地说:“我是人。”
人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要去找寻自己的生路了。
女待诏什么也没说,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心重重地压了压。一股奇异的力量从月儿心底油然而生,她发现,对方应该是高兴自己会这么说的。
如果娘还活着,肯定也会高兴自己这么说的。
整理齐备,月儿抱起琵琶,第一次作为乐班的琵琶首席,走入了这场名动青州的宴会。
乐户的位置在一个水中高台,负责今夜整场的演奏。
高台外侧环绕着湖水,四面楼宇,琉璃瓦、珍珠帘。宝瓶玉盘,每一个人都面目模糊,只觉锦绣满目、金碧辉煌。
月儿怀抱这把断过弦的老琵琶,弹响了第一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