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一个独立同分布的随机变量序列……强大数定律表明,样本平均值几乎必然收敛于期望值……”)
他的发音算不上非常标准,有些拗口的术语读得有些磕绊。内容更是如同听天书,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这场景荒谬得有些可笑——一个高三学生,给一个失忆的金融天才读他专业领域的天书。
傅故渊起初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书页上,没什么表情。
但渐渐地,林池余注意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他并没有表现出理解的样子,眼神依旧是空茫的,但他的身体姿态放松了下来。他不再试图去“理解”内容,而是像聆听一段完全陌生的、却莫名让他安心的背景音。
林池余继续读着,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读着那些枯燥的证明过程,读着那些复杂的定理表述。
“……which ilies that the probability of a large deviation frothe an decreases expoially with the nuer of observations...”
(“……这意味着,观测值大幅偏离均值的概率随着观测次数的增加而呈指数级下降……”)
忽然,傅故渊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自然地将头靠在了林池余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依赖。他的呼吸拂过林池余的颈侧,温热而平稳。
林池余的朗读声顿了一下,心脏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泛起一阵奇异的酸麻。他低下头,能看到傅故渊浓密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看到他微微闭合的眼睛,似乎很享受这种氛围。
他继续读下去,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更缓。那些冰冷的数学符号和拗口的英文词汇,此刻仿佛变成了最温柔的催眠曲。
他不再期望傅故渊能听懂。他只是创造一种氛围,一种让傅故渊感到熟悉、安心、可以彻底放松的氛围。或许在这些他曾经征服过的领域里,即使记忆丢失,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和安全感依然存在。
傅故渊靠在他身上,安静地听着,偶尔会因为林池余某个奇怪的发音而几不可察地动一下眉毛,但始终没有睁开眼,也没有打断。他的右手无意识地伸过来,轻轻抓住了林池余睡衣的一角,攥在手里,像一个寻找安全感的孩子。
林池余一边读着天书,一边感受着肩头的重量和衣角被攥住的微小力道。窗外是寂静的夜,室内只有他平稳的朗读声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一种宁静而巨大的悲伤包裹着他,同时又奇异地掺杂着一丝微弱的幸福感。
他知道这很傻,很徒劳。但他愿意这么做。只要能让傅故渊感到一丝一毫的安宁,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哪怕只是念一夜他根本听不懂的数学,他也愿意。
不知道读了多久,林池余的声音开始有些沙哑。他停下来,轻轻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肩膀,想看看傅故渊是不是睡着了。
傅故渊却立刻睁开了眼睛,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断的茫然和细微的不满,仿佛在问:怎么停了?
“渴了吗?要不要喝水?”林池余轻声问。
傅故渊摇摇头,目光又落回那本厚厚的书上,然后用手指,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书页上的某个复杂积分公式。
林池余愣了一下,试探地问:“还要……继续读这里?”
傅故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重新将头靠回林池余的肩膀上,甚至自己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准备继续听他的“睡前故事”。
林池余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酸楚。他认命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然后找到他刚才指的那个地方,继续用他磕磕绊绊的英语,读起了那些能让普通人头皮发麻的数学推导。
这一次,他没再停下。直到感觉到肩头的人呼吸变得无比均匀绵长,抓住他衣角的手也慢慢松开,滑落到身侧,他才小心翼翼地合上书。
傅故渊睡着了。睡颜平静,眉宇间不见了白日的茫然和偶尔的焦躁,像是终于回到了让他感到绝对安全的领地。
林池余极轻极轻地把他放平在沙发上,盖好毛毯。他就跪坐在地毯上,手臂支在沙发边缘,看着傅故渊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透过纱帘,温柔地洒在傅故渊脸上。
林池余伸出手,指尖虚虚地描摹着他完美的轮廓,用气声,极其轻微地、坚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