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林池余会从书架上抽出傅故渊失忆前经常阅读的金融时报、财经杂志或是那些厚重晦涩的商业专著。他尝试着用温和干净的嗓音读给傅故渊听。那些复杂的宏观经济分析、令人眼花缭乱的股权结构模型、艰深的投资术语,对现在的傅故渊而言,无疑是天书般的存在。但他并不会表现出烦躁或不耐,反而会听得很认真。他的目光会紧紧跟着林池余在字里行间移动的手指,偶尔,当林池余读到某个段落,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更加舒缓柔和时,他会微微眯起眼睛,像是被春日午后的阳光晒得慵懒的猫,单纯地在享受一段熟悉嗓音带来的安抚性旋律,至于内容是什么,完全不重要。
然而,更多的时候,林池余会选择拿出自己高中阶段的课本和习题册。他从最基础的知识点开始,像是教导一个完全空白的学生,一点点地、极其耐心地给傅故渊“补习”。他内心深处知道,这或许更多是一种无望的尝试,一种自我安慰的仪式,但他固执地坚持着。
“看,这是一个最简单的函数,y = f(x),记得吗?x是自变量,y是因变量……”林池余在厚厚的草稿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公式,声音放得极缓极轻,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傅故渊的目光会顺从地落在雪白的纸页上,盯着那些熟悉的符号和数字,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是全然的陌生与费解。他看得极其认真,倾注了全部的心神,仿佛在努力破解某种来自外星的密码,试图从中打捞起一丝一毫熟悉的感觉。但最终,这种努力往往徒劳无功,他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然后抬起头,看向林池余,那眼神纯粹而直接地表达着:不懂。
每当这时,林池余的心口就像被细密柔软的针尖轻轻扎刺,泛起一阵酸楚的疼痛。但他从不让这情绪在脸上显露分毫。他只是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语气轻松地说:“没关系,这个我们以前学过的,可能暂时想不起来了。我们慢慢来,再看一遍好不好?你看,如果我们这样代入数字……”
他讲得耐心无比,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他画图,打比方,用最浅显易懂的方式解释。他知道这些知识可能根本进不到傅故渊被创伤封锁的大脑里,但他依旧坚持着。这不仅是在帮傅故渊进行可能渺茫的复习,更像是一种他固执进行的、充满象征意义的仪式——他在试图用这种方式,一砖一瓦地,重新搭建那座通往傅故渊内心世界的桥梁。哪怕每次努力,只能铺上一块微不足道、甚至可能随时掉落的砖石,他也绝不停止。
在这个过程中,林池余自己的学业反而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推进着。他甚至学得比以前在学校时更加拼命,效率更高。因为他心底有一个清晰而紧迫的认知:他必须变得足够强大,足够优秀,才能在未来支撑起两个人的人生。傅故渊的世界坍塌了,那么他就必须尽快为自己,也为他们两人,重建一个足够稳固的支点。他逼着自己高效地吸收知识,快速地完成习题,挤出所有能挤出的时间,一边疯狂自学追赶进度,一边尽职尽责地充当着傅故渊的“专属老师”和全天候看护者。
而与此同时,他从未忘记隐藏在自己世界最深处的、那个令人不安的秘密。那个装着白色小药片的透明药盒,被他用柔软的绒布包裹着,小心翼翼地藏在客房床头柜抽屉的最深处,再用几本厚重的硬壳书严严实实地压住。他手机里设置了静音震动的闹钟,每天准时在傅故渊午后沉入睡眠,或者晚上在他身边似乎已经陷入深沉睡眠之后,才敢极其轻微地动作,如同执行一项隐秘的任务,偷偷取出药片,和水吞下。他甚至不敢用卧室的水杯,总是提前在客房的卫生间里准备好一小杯水。
药物的副作用依旧顽固地存在着。偶尔袭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嗜睡感,时常相伴的、令人烦躁的口干舌燥,以及那种情绪像被一层无形薄膜包裹住的扁平化和隔阂感。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掩饰这一切。有时在给傅故渊讲着讲着课,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困意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粘在一起,他会猛地、用力地掐一下自己虎口的软肉,利用尖锐的疼痛来强行驱散睡意,维持清醒。有时会觉得嘴巴干得像是吞了沙子,他会频繁地端起水杯喝水,并对着傅故渊困惑的目光,努力自然地解释为“讲课讲多了,口渴”。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耐心和稳定,将所有因自身病情、巨大压力以及看不到未来的隐忧而产生的焦虑、疲惫和负面情绪,死死地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泄露分毫。
林池余不知道的是傅故渊总会在他看不见的角落盯着他,自己一有点动静,傅故渊都能察觉到。
每当他看到傅故渊那双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的眼睛,每当他捕捉到傅故渊因为他反复讲解一个极其简单的知识点,而眼中突然闪过一刹那极细微的、类似“明白了”或“原来如此”的光芒时——即使那可能只是他的错觉——林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