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爱你
适合他目前的状况休养。

    回到熟悉又处处透着陌生的环境,傅故渊似乎安定了一些,但大多数时候,他依旧是“傻”的。很呆,不爱说话,反应慢半拍。他会长时间地坐在阳光房的躺椅上,看着外面精心打理却毫无新意的花园景色,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就只是安静地、像影子一样跟在林池余身后,从客厅跟到书房,再从书房跟到餐厅,像一只失去方向、只能紧紧跟着唯一认识的领路人的大型犬,沉默而依赖。

    林池余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他。耐心地喂他吃饭,帮他擦洗因为行动迟缓而偶尔弄脏的手脸,陪他在铺满落叶的花园小径上缓慢散步,在他因为记忆混乱、脑中闪过无法理解的碎片而露出困惑痛苦表情时,放下手里的一切,走过去握住他微凉的手,一遍遍地、用极其耐心的声音告诉他“没事,我在,别怕”。

    但看着这样陌生、脆弱、失去所有锐利锋芒和惊人智慧的傅故渊,林池余心里的酸楚和痛苦就像不断上涨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窒息。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失去了那个会毒舌怼他、又会极致温柔霸道地爱他、宠他、给他一切安全感和悸动的傅故渊。现在的傅故渊,只是一个空有他深刻轮廓和完美皮囊的、需要他小心翼翼呵护的、脆弱而茫然的灵魂。这种失去,比从未得到更令人绝望。

    这天下午,傅故渊吃了药后,药效上来,很快就靠在沙发里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林池余轻轻给他盖好毛毯,凝视了他安静的睡颜片刻,才悄无声息地退出起居室,独自一人走上了二楼,推开了傅故渊书房的门。

    这是傅故渊以前常待的地方,处理公务,看书,或者只是独自沉思。空气里还隐约残留着他常用的那款冷冽木质香水的味道,书桌上还摊着几本他出事前看过的金融杂志,钢笔随意地放在一旁,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林池余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沉落的夕阳,金色的余晖慷慨地洒满整个花园,秋日的树木染上暖色,景色美得如同油画,却无法温暖他冰冷彻骨的心。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充满傅故渊气息的、安静的空间里,终于再也无法控制,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单薄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无声的眼泪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他昂贵的羊绒裤脚。他哭得压抑而绝望,像一只在暴风雪中受伤后终于找到角落、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发出极其细微的、被死死闷住的、破碎的呜咽。为傅故渊遭遇的无妄之灾,为他们刚刚开始不久却戛然中断、前途未卜的幸福,也为他自已那份无法言说、只能深深隐藏的精神压力和恐惧。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不知道就这样蜷缩着哭了多久,直到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有些迟疑地、带着试探的意味,轻轻地放在了他柔软的发顶上,动作生涩而温柔。

    林池余猛地一僵,所有的哭泣声瞬间噎在喉咙里。他泪眼朦胧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只见傅故渊不知何时醒了,站在他面前,穿着柔软的浅灰色睡衣,头发有些凌乱,几根呆毛翘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一丝清晰的、无法作伪的担忧。他微微歪着头,低头看着哭得眼睛鼻子通红、满脸湿漉漉泪痕、狼狈不堪的林池余,眉头困惑地蹙起,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努力组织着语言问:“为……什么……哭?”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失忆后的迟钝,每个字都像是从迷雾中艰难打捞上来的,却奇异地、精准地抚平了林池余心中最尖锐的那一部分痛楚。

    林池余看着他纯净的、不带任何杂质和记忆阴影的担忧眼神,看着这张他爱到骨子里、刻进灵魂深处的脸,所有的委屈、害怕、痛苦、绝望仿佛都找到了唯一可以宣泄的出口。他没有回答,也无法用言语回答,他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傅故渊的腰,把再次汹涌溢出眼泪的脸埋进了他温暖柔软的小腹处,贪婪地、用力地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带着淡淡药味和独属于傅故渊的体温的气息。

    傅故渊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显得有些无措,但很快放松下来。他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凭着某种模糊的本能,抬起手,笨拙地、一下下地、极其轻柔地拍着林池余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后背,像模仿着记忆中某种深藏的、用于安抚的动作。

    安静的黄昏里,金色的夕阳透过落地窗,将相拥的两人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窗外传来归鸟的阵阵鸣叫,更衬得室内一种近乎神圣的宁静,只剩下那细微的、压抑后的啜泣声和轻柔的拍抚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池余汹涌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只剩下细微的抽噎。他抬起头,用还泛着红血丝、湿漉漉的、却漂亮得惊人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傅故渊茫然的、映着自己倒影的双眼。

    他忽然下定了决心。他不能一直这样等待,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奇迹。他要告诉他,无论他记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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