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灵魂最深处。
他不懂什么是离婚,但他听懂了“要死一起死”、“下地狱”、“拖着你”、“弄死你”、“债主”、“提着刀子上门”、“赌鬼”、“欠债”……这些冰冷、尖锐、充满毁灭和死亡气息的字眼,像冰锥一样扎进他懵懂的意识里。他只知道,这个他称之为“家”的地方,没有一丝温暖,没有一丁点安全,只有无休止的、能将人逼疯的谩骂、能将人打碎的暴力,以及那令人窒息、如同毒雾般弥漫的、源自金钱深渊的刻骨仇恨。他像一只被遗弃在狂暴飓风中心、暴露在猛兽利齿下的幼兽,无处可逃,无处可藏,只能绝望地蜷缩在冰冷黑暗的角落,等待着被这疯狂漩涡彻底撕成碎片。
“砰!!!”
一声巨大的、仿佛门板要碎裂的撞击声!是沉重的身体或者脚狠狠踹在了门板上!
林池余吓得心脏骤然停跳,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小小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连颤抖都停止了。
“小畜生!是不是你躲在里面偷听?!给老子滚出来!!” 林敏舟狂暴的、带着浓重血腥酒气和赤裸裸杀意的吼声,如同淬毒的利刃,穿透那扇薄薄的门板,直刺林池余的耳膜。
那一瞬间,林池余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这吼声震散了。他猛地闭上眼睛,把自己更深地、绝望地缩进那个黑暗冰冷的角落,小小的脊背死死抵着粗糙的墙面,恨不得能变成一粒灰尘,钻进墙壁的裂缝里彻底消失不见。他拼命地、无声地摇着头,泪水糊满了整张小脸,在心底发出微弱的、破碎的祈求:不要发现我!不要发现我!求求你们……停下来……求求了……
“呃——!”
林池余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丝质睡衣,冰冷地紧贴在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后背的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重、急促、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开来的巨响,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剧烈颤抖和一种被无形之手攥紧、撕裂般的痛楚。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吞咽着房间里清冷的空气,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痉挛的肺部。
黑暗中,外婆别墅里这间宽敞、整洁、弥漫着淡淡安神檀香味的卧室轮廓渐渐清晰。窗外是城市沉睡后模糊疏离的光影,一片死寂。没有刺鼻的酒味,没有疯狂的咒骂,没有厮打和破碎的声音,没有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是梦。又是那个梦。那个深埋在骨髓里、流淌在血液中的梦魇。
他抬手,用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指,用力抹去额头上冰凉的汗水。指尖触碰到脸颊,一片湿冷的黏腻。他缓缓低下头,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中,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此刻却控制不住抖动着的手。月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惨白的光带,像一道冰冷的伤疤。
那扇门……在现实中,最后并没有被父亲那充满暴戾的一脚彻底踹开。但那种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恐惧,那种被至亲之人最赤裸的仇恨、疯狂和由赌债引爆的绝望所包围的窒息感,那种无处可逃、弱小无助的深渊般的绝望,却如同跗骨之蛆,从未真正离开过他。它们沉淀在他血液里每一颗细胞的深处,冻结在他骨髓的缝隙中,最终铸成了他灵魂深处那道冰冷坚硬、隔绝一切温情与光亮的、高不可攀的绝望之墙。
他曲起膝盖,将汗湿冰冷的额头重重抵在同样冰凉的膝盖骨上,整个身体在残留的、深入神经末梢的恐惧余波中,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黑暗中,那对在仇恨和金钱的泥沼中互相撕咬、面目狰狞扭曲如同地狱恶鬼的男女影像——他的父亲,他的母亲——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他们的声音,他们的咒骂,他们因赌债而彻底崩毁的丑陋姿态,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滋滋作响的焦糊味,一遍遍烫烙在他记忆最深处那块从未愈合的伤口上。
过了许久,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擂鼓般的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像退潮般留下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疲惫,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那场短暂的噩梦抽干了。他抬起头,茫然地望向窗外那片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色。外婆用锦盒为他精心铺就的、通往临城一中的坦途,那看似光明的、充满希望的未来图景,在这一刻,都被这来自童年炼狱的噩梦阴影彻底笼罩、吞噬。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背负着沉重墓碑的幽灵,无论走到多么明亮的地方,无论时间过去多久,那炼狱般的童年,父母因赌债和相互憎恨而刻在他灵魂上的、汩汩流血的伤痕,都将如影随形,成为他生命底色中永远无法抹去的黑暗。他慢慢躺下,将自己重新裹进那早已被冷汗浸得冰凉的丝绒被子里,睁大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深不见底的黑暗轮廓,仿佛要一直望进那噩梦的源头,直到窗外灰白的天光,像一把迟钝的刀,一点点割开这沉重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