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林池余!”方程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从草地上弹起来,眼睛又亮了起来,一扫刚才的沉重气氛,“你还记得公园中间那个许愿池吗?就是那个有石头小乌龟的!我妈说,只要诚心扔个硬币进去,许的愿望就能实现!”他兴奋地指着公园中心的方向,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灿烂,“走!我们去许愿!我兜里还有几个钢镚儿呢!”
林池余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方程。许愿?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对他来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愿望?他的愿望沉重而具体——存够钱,离开那个家,远走高飞。一个硬币就能实现?简直是天方夜谭。他下意识地想摇头拒绝,觉得这很傻气。
方程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已经伸手把他从草地上拉了起来。“哎呀,试试嘛!又不亏!万一灵验了呢?”方程不由分说地拽着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热情,“走走走!心诚则灵!说不定今天运气好呢!”
林池余被方程半拖半拽地拉起来,身体还有些僵硬。他看着方程兴奋得发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对“可能”的期待和相信。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害怕破坏方程这份简单的快乐,害怕看到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出现失望。而且……内心深处,一个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耻于承认的声音在问:万一呢?万一这世上真有那么一点点微小的奇迹?
他终究没有挣脱方程的手,只是沉默地、被动地被拉着,穿过树荫斑驳的小径,走向公园中心那个小小的、用石头砌成的圆形许愿池。池水很浅,清澈见底,池底果然趴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石雕乌龟,背上驮着几个游客投下的、闪着光的硬币。池水在阳光下荡漾着细碎的波光。
方程松开他,迫不及待地从裤兜里掏出几枚亮晶晶的硬币,仔细地挑拣着。“喏,给你一个!”他不由分说地把一枚还带着他体温的一元硬币塞进林池余手里,自己则捏着一枚五角的,兴奋地对着阳光看了看,“我要许个大大的愿望!”
方程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将那枚五角硬币紧紧握在掌心,抵在额前,表情无比虔诚。他小声地、清晰地对着空气念叨:“许愿池啊许愿池,我方程诚心诚意地许愿:第一,希望林池余以后都开开心心的,再也不用挨打!第二,希望我们每天都能捡到好多好多瓶子,卖好多好多钱!第三……”他顿了顿,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声音更小了,“希望我妈明天还给我买那个新出的巧克力……”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一扬,那枚硬币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噗通”一声,准确地落进了池水中央,溅起一小朵水花,惊得池底的石龟似乎都眨了眨眼。硬币晃晃悠悠地沉入清澈的池底,躺在了其他硬币旁边。
方程睁开眼,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容,仿佛愿望已经实现了一半。他转头看向林池余,满眼期待:“该你了!快许愿!很灵的!”
林池余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带着方程体温、沉甸甸的一元硬币。硬币边缘有些磨损,中心印着庄严的国徽。愿望?他下意识地捏紧了硬币,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他抬头看了看方程那张充满期待和信任的脸庞,那双眼睛亮得让他无法直视。他忽然觉得,在这个唯一对他好的朋友面前,许下那些充满黑暗和绝望的愿望,是一种亵渎。
最终,在方程的催促下,林池余只是学着方程的样子,极其生疏地、僵硬地将硬币合在掌心,没有抵在额前,只是虚虚地握着。他没有闭上眼睛,目光低垂,落在池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上。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嘴唇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着什么。然后,他手腕轻轻一抖,那枚硬币无声地滑落,垂直坠入池水中,“咚”的一声闷响,沉入池底,落在了方程那枚五角硬币旁边,激起一圈微小的涟漪。
他许了什么愿?没有人知道。也许是一个关于“明天”的微小奢望,也许是对方程这份笨拙友谊的无声祈求,也许……只是一个关于“结束”的黑暗念头被短暂压下后,对“平静”的卑微渴求。
“许完了?”方程好奇地凑近,看着池底紧挨着的两枚硬币,“你许的什么?告诉我嘛!说不定我们能一起实现!”他热切地看着林池余。
林池余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两枚沉在池底的硬币上。硬币在水波中微微晃动,折射着细碎的光。他没有说话,但紧绷的嘴角线条,似乎比在巷子里时,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方程看着林池余沉默的侧脸,也没有再追问。他咧嘴笑了笑,拍了拍林池余的肩膀:“走吧!愿望许完了,肯定能成!回家喽!”他转身,哼着歌,脚步轻快地朝着放蛇皮袋的大树走去。
林池余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池底那枚属于自己的硬币。水面渐渐恢复平静,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婆娑的树影。他收回目光,转身,默默地跟上了方程的背影。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