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是陪人陪着。请你喝可乐?”女人放软声音,像在撒娇。
“不行。”
眼前陡然一亮,女人摘掉了阿诺薇的帽子。
“阿诺薇,告诉你一个秘密。”
女人的语气瞬间失却温度,一身灰白的病号服,唇角却沁出一丝冷笑,指尖挑住保镖的下巴,娇纵跋扈地俯瞰着她。
“——我是老板,我说了算。现在立刻马上,带我出去。”
上一个敢这样对神明发号施令的人,骸骨早就风化成为灰,散落在某座不知名的高原上。
……但现在,女人毕竟是她的雇主。
阿诺薇从女人指尖退开,靠到椅背上,重新把帽子扣好。
“去换身衣服。”她说。
十分钟后,摩托车驶出停车场。
女人在她身后说话,字句被风吹散。“有种和保镖私奔的感觉。”
“最好不是。”神诚恳回应。
轰鸣声中,她们离开市区,沿着蜿蜒的公路,在海滨的群山间穿行。
女人并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只是抱着她的腰,安静坐在后座,裙摆像飞舞的卷云。
涛声,海鸥,树枝滤下的光点,从她们身边一一掠过。
路的尽头,是一座渔村。鳞次栉比的素雅民居,环绕着一弯平静的海港。渔船星罗棋布,在海面上穿梭忙碌。
“好漂亮的村子!”
摩托刚停稳,林渊宁跳下车,迫不及待地朝海边跑去。
阿诺薇跟在女人身后,趁她不注意,用树影搬走了几块挡路的碎石。
时间流过这里,也变得平和而恬静。
老人坐在屋檐下,泡一壶醇厚的鹧鸪茶,眺望起落的潮汐。孩子们在海滩上嬉戏打闹,笑声清亮如歌。
这里离闪光灯和红毯很远,没有狗仔,也没有电影院。
女人可以将自己泡在海风里,沿着海岸线慢慢地走,不必担心被谁打扰,被谁伤害。
“你看起来这么宅,居然会知道这样的地方?”林渊宁问。
阿诺薇蒙混过去。“恰好知道。”
神知道很多事,因为神已经存在了太久。
不过最近,也有一两件关于人间的小事,神暂时没有想透。
经过港口时,一位刚走下渔船的阿姐叫住林渊宁。
“阿妹,请你帮我看看,我手机上的字实在太小,船上又晃,看得眼睛疼,能不能帮我调大一些?”
林渊宁接过阿姐的手机,手指在屏幕轻点几下,帮她调好字体。
阿姐连连道谢,从船上取来一条贝壳穿的项链。“这是我自己做的,送给你做礼物吧。”
“这么小的事情,能帮到你就好,不用送我礼物了。”女人温和地推拒。
“只是一点心意,船上没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
女人只好收下了阿姐的谢礼。
“阿姐,这是什么?”她问。
项链上挂着一枚吊坠,黑色的石头,打磨成螺旋状。是一只小小的触手,造型拙朴。
“这个符号,代表我们海边的保护神,瀛海娘娘。”阿姐向她解释。“瀛海娘娘很灵验的,几百年来,一直保佑我们渔民出海平安,顺风顺水。”
……倒也说不上灵验。只是渔民们足够虔诚,给的供奉实在丰厚。
告别了渔船上的阿姐,林渊宁把项链递给阿诺薇。
“帮我戴上吧。”
阿诺薇绕到女人身后,拨开她的头发,扣好两侧扣头。
神的指尖,从女人皮肤上蹭过。女人被艳阳晒出一层薄汗,连汗水都氲着旖旎的浓香。
“好看吗?”
林渊宁转过身来,看向阿诺薇,笑容漫进阳光,柔媚又清透。
白色的碎贝壳,和那只小巧黯淡的触手,点缀着她纤细的锁骨。
“嗯。”神潦草地承认。
可女人眉头轻蹙,脸颊微微鼓起,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
“不对,再来一遍。我问你好不好看,你说好看。”
于是,女人又问了一遍。
“阿诺薇,我好不好看?”
她是骗子,是小偷,是蛊惑人心的妖女。
她娇嗔地,烂漫地,满怀期待地望向神的眼睛。
神必须承认,她是个美丽的女人。
尽管神已经见过太多美丽的事物。
比如长达一百万的雨季后,荒芜草野中开出的第一朵花。
比如无垠黑暗里,人类第一次点燃的火焰。
尽管神早已知晓,一副最美丽的皮囊,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尘芥。
风从她们之间吹过,温暖海浪淹没神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