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恩克从口袋里摸出三块银币,随手扔给他,“喏,收着,你的报酬。”
阿兰尼摆摆手,“我不能要。”
“为什么,据我所知,你家里穷得叮当响。”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单一的冷漠,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我们是朋友!我心甘情愿帮助你,不收取报酬的。”阿兰尼嘿嘿一笑,“祝你愿望成真!”
*
寂夜,星露森林。今晚月华如水,林中没有起雾。
埃恩克倚靠在一棵古树下,手中捧着一本爱情小说,漫不经心地翻动书页。偶尔有露珠从叶片上滴落,敲在爬满苔藓的石头上。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仰起头,看见银发灰眼的男人缓步走来。
月光洒在霍索修斯的银灰色长发上,像是镀了一层霜华。两只手上的圣橄榄枝手镯散发淡绿的幽光,纯白的托加长袍如同未被玷污的初雪,在暗夜里格外醒目。
男人在埃恩克面前停下,表情似乎有些凝重。
“王子殿下,”埃恩克漆黑的眼睛眨了两下,勾唇浅笑,“您是来和我约会的吗?”
霍索修斯垂下眼睑,这是无声的拒绝。
“我知道殿下不会轻易同意的……”埃恩克合上书,慢悠悠起身,“不过,很高兴再见到您。”
霍索修斯轻声说:“早点离开这儿吧,不要做没有意义的事。”
埃恩克无辜地歪了歪脑袋,“怎么能说没有意义呢?因为这半月的等待,殿下竟然主动和我说话了。这是多么巨大的收获。”
“埃恩克,你要知道,我没有义务答应你。”霍索修斯语气温和,像是安抚不懂事的孩子,“抱歉,我们不应该在此事上耽误彼此。”
“我知道。殿下总是在说抱歉,好像从第一次见面,您就认为我在开玩笑。这让我很难过呀,我明明是认真的——但愿这次漫长的等候足以向您证明这一点。”
霍索修斯的目光转向森林深处,婆娑的树影化作歌舞剧里的骷髅鬼魂。
“星露森林不是太平的地方,你彻夜待在这里非常危险。”
埃恩克的玄铁面具在月色下闪烁冰凉的光芒,夜风吹起他凌乱的刘海,被发丝遮掩了一半的黑眼睛却星光熠熠。
“哦,殿下是说林中的野兽吗?我的幻术非常厉害,杀死它们就像呼吸一样简单。您完全不用担心。”
霍索修斯看着他,“怎样你才愿意离开?”
“我在信上说了,我很想和您约会。哪怕只是简单地吃一顿晚餐,或者是在月下漫步也好。仅此而已,我不会肖想其他事。”
“抱歉,我一直以为在恋爱这方面,没有感情就不应强求,否则不过是徒增彼此的遗憾。倘若我答应和你约会,又无法实现对你的承诺与责任,反而会令你更加难过。”
“为什么不能?”埃恩克坦然地反问,“因为我是卑微的黑发种么,说实在的,这个身份一直为我带来不公的待遇。”
“与血统无关。灰发者对黑发者的蔑视同样令我厌恶。”
霍索修斯停顿片刻,大概是想起了西娅祭台上众人的谩骂,他微微欠身,“对于你不平的遭遇,其中也有我的失职,抱歉。”
“没关系,我早就习惯了。”埃恩克笑笑。
霍索修斯温声说:“埃恩克,我决心将一切奉献给冰族和父神,注定无法回应你的感情,更不能给你虚假的希望。你还很年轻,不必在我的身上浪费时间了。”
“殿下,我们明明只差几岁而已。”
埃恩克的身份证明是伪造的,真实年纪他私下计算过,自己比霍索修斯小两百五十三岁。
埃恩克眼角的红痣在皎月下若隐若现,“您再怎么劝阻也没用的,我决定的事不会随意更改。我会一直等下去……殿下,您就不能给我机会吗?”
“你真是……”霍索修斯罕见地语塞。
“我确实如此。”埃恩克耸耸肩,满脸的无所谓。
霍索修斯转身欲走,却又停住脚步,“倘若我永远不来呢?”
埃恩克已经重新坐回树下,翻开书页,“很简单,那我就永远等下去。”
霍索修斯的身影在月光中僵立片刻,长袍的衣角被夜风吹得飞舞,“埃恩克,我不会来的。趁早离开吧。”
长久的沉默以后,男人最终消失在密林深处。
头顶传来夜枭的啼鸣,凄哀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寂夜如浓墨般深沉,月光被层云遮蔽。
埃恩克在手心点燃了幽蓝的火焰,借着光芒继续看故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