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西宫门,他紧皱的眉头才逐渐松开。长乐察觉到了,才略带得意地望向季临渊:“殿下,我方才表现得好不好?”
她虽遗忘诸多往事,却也不愿永远只由他为自己挡下所有冷枪暗箭。
她更要他明白,即便记忆残缺,她亦有能力妥善周旋于这一切之间。
谁知她这“准”夫君并未如她所料,露出惊喜之色,反而神情复杂地望着她,一路牵她的手默然走了许久。直至自西宫行至东宫,又走出宫门,他才犹豫着开口:“乐儿,你不必这样待他们……”
“为什么?”
她记得,自己这准夫君,是出了名的孝顺王父,躬亲抚养弟妹,难道自己记错了?
季临渊却再度沉默,又寻话将问题岔开了。
*
夕阳逐渐西下,凉风四起。
季临渊今日有公务需出宫一趟,他思索再三,终究不放心长乐离开自己的视线,索性带她一同前去。
守宫门的精御卫早已接到通知,见到仪仗便立即肃立两旁,持戟躬身行礼,目光低垂,不敢直视车驾。
长乐颇为享受这般礼遇,昂首将手交给他,随他一同登上宝盖辂车。
行车途中,檐角铜铃摇出清越节奏。长乐无意识地捏了捏腕上的铃铛,又感阵阵头晕,便乖巧地将头靠在季临渊肩上,才稍觉舒缓。
见她这副模样,季临渊心中疼惜:“此次是去巡检前些时日城郊地震的灾情,查看塌楼重建的进展。辛苦乐儿陪我出宫走这一趟。”
她摇摇头,“不辛苦,我只想待在你身边。”
这话一出,季临渊眼眶倏然一红,很深地搂住她。
任谁看去,都是一对缱绻爱侣。
……
受晋国边界越昌府地震波及,邺城城郊有几处村寨发生垮塌。辂车在废墟远处停下,季临渊率先下车,随即亲自小心翼翼地搀扶长乐下来。
几名官员早已在此焦急等候。见辂车抵达,一位紧握工程图样的司计大夫立即快步上前,深深揖礼。
然而季临渊袖风一掠,并未受礼,径直从他身旁走过。
他重生归来,自然清楚——眼前这位臣属,恰是前朝遗旧中的一员。昔日邺城未降之时,此人对他最为恭敬;待他交权,邺城归顺,也是他骂自己骂得最狠。
总之,他记住他了。
这些琐务自然难不住长公子。不过片刻,他已将诸事处置妥当。长乐见状,轻轻拉了他的袖角,莞尔道:“难得出宫,既有这样半日闲暇,陪我沿这城廓走一走吧。”
说来也怪,她记忆中竟几乎寻不见邺城的街景。想来是从未与他同游过这座城——
他们的邺城。
沿途所见,青石巷陌交错,楼阁参差,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一派繁荣安和景象。
季临渊却心事重重。
暮色渐合,暖风微醺,沿街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一城温软的轮廓。
行至醉江月酒楼附近,长乐忽闻前方欢声雷动。邺城不设宵禁,此时正有傀儡小戏开演。她一时兴起,拉着他便往人丛中走去。精御卫悄然上前,无声为他们辟出一处清净位置。
邺城虽为独立城邦,却已颇具大城气象。百姓皆识长公子容颜,对他现身市井并不惊奇,但见他如此贴近人群、并肩而立,仍觉十分稀罕。
有稚童挤到长乐身边试图亲近,当即被身旁老者抱开,以免冲撞仪仗。不料长公子并未见怪,反而握了握长乐的手,向那老者微笑颔首。
老小二人退开,那老头又在教导小孩子:“咱们长公子的美德是什么?”
长乐只听身后那小童仰脸夸赞:“长公子美德可多啦——孝顺王父、亲抚弟妹,还与大军师之侄交好……”
“还要多添一桩,对咱们呀,尊老爱幼!”
这些赞誉莫名耳熟,她突然……又觉得脑中一阵昏沉不适。
季临渊不动声色地挥袖,示意精御卫将那一老一小引离周围。
此时醉江月的戏台之上,前一剧目已然结束,第二出《太师仙舫风云》正要开演。季临渊刚瞥见报幕,便催促长乐:“时候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长乐却兴致正浓,执意要看下去:“殿下既已摆开仪仗,顷刻便走,岂不徒劳?”
这出新戏取材自晋国传闻,情节新颖,引得邺城百姓纷纷驻足,听得津津有味。
“啧啧,晋国太师违背伦常,致使其妻长公主妒火中烧,一夕之间竟屠戮无相陵满门……真真是人间地狱……”
“无相陵当真被灭门了?惨状如何?”
“是啊,真被灭了,听说十八层地狱不过如此……”
季临渊如坐针毡,再也按捺不住,伸手欲拉长乐离开。
她却浑然不觉,仍侧耳听着四下议论,虽对其中纠葛不甚明了,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