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
    季灵儿无奈,只得垂首站在一旁。

    院中脚步声由远及近,毡帘掀开,一行人步入厅堂。为首的是云家老太太,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通透的碧玉簪挽着,面庞清瘦,通身透着威严,身后跟着两位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

    最后跨过门槛之人,身形笔直修长,一袭宝蓝色销金云纹团花袄,嵌宝乌金冠将墨发高束,马尾似的随步履晃动,唇瓣微微上翘,勾勒出少年郎的意气风发。

    季灵儿脑中骤然现出空白。

    怎的又是云衡!

    云家,云衡......等不及她捋清两者关系,云衡已挪眼看过来,正跟着长辈的介绍一一问好,很快便要轮到她。

    眼下不能被认出!

    季灵儿迅速低头,朝玉秀递了个眼神,利用寒暄的人群作遮挡,脚步轻快地向侧边移动,悄无声息退向通往侧廊的紫檀木嵌染牙插屏后。

    小心脏在胸腔里上蹿下跳,她沿廊下疾行,一直到彻底远离喧闹厅堂才驻足,坐在美人靠上平复气息。

    秋棠小跑跟过来:“您为何出来了?”

    “坐久有些闷,出来透口气。”

    一段相处,秋棠约莫了解些这位主子的脾性,遂道:“那您略坐坐便回去,不好耽误太久,奴婢去着人备些茶点,不教您空手回去为难。”

    季灵儿点头,发自肺腑道:“还是你思量周全,不愧是久跟在婆母身边的。”

    秋棠去后,季灵儿独自倚在美人靠上思量对策,要回去,但不能与云衡照面,思忖间,恰好见小厮从廊下经过,立刻招呼他上前。

    “你去前厅,就说传大爷意思,请云家少爷即刻到书房一叙。”

    堂屋内众人坐定,唯独不见季灵儿,老夫人蹙眉问起,留在原地的玉秀圆道:“少夫人说要为贵客们煮茶备点心。”

    老夫人闻言颔首,云家老太太亦露出赞许之色,道:“亲家有福气,娶得如此贤惠的孙媳妇。”

    老夫人笑说哪里,又着意夸几句同来的两位云家媳妇,最后目光落在云衡身上:“常听宗劭夸衡哥聪颖,在一众弟子里头角峥嵘,日后定有大出息。”

    云衡起身拱手:“老夫人过奖了,晚辈愚钝,多亏师父栽培。”

    云家老太太接过话道:“是你家宗劭教导有方,这不一听说我们要来府上,眼巴巴地备了薄礼跟来要同他师父请安呢。”

    正说着,得了季灵儿命的小厮来请云衡。

    季灵儿在暗处瞧见云衡往书房方向走远,起身整理衣裙重回厅堂,秋棠端着红漆托盘跟上。

    *

    书房里,秦劭正同姚怀义对坐下棋。

    “大当家。”

    姚怀义甫一开口,秦劭抬手制止,道:“无外人,晋通兄不必拘礼。”

    晋通是姚怀义表字,他乃前任商行行老姚岱崇的嫡亲孙儿,秦劭与他自幼相识,一同学习经商之道,论私交算得上莫逆,论辈分秦劭尚得唤他师兄。

    素日在人前恭敬唤秦劭大当家,一则出于商行规矩,二则私心想为秦劭撑场面,好教人明白,以他为首的姚家都全力辅佐大当家,旁人别妄存不敬不服之心。

    兄弟心思彼此不言自明,姚怀义遂收起客套,改换称呼道:“宗劭,你可知边永昌竟暗中接触知府师爷,频频密会?”

    他说的又惊又气,秦劭听完不过淡然落下一子,顺带围收对方三子。

    “果真上钩了。”

    姚怀义对他知晓此事不算太意外,捶腿恼恨自己落错一字失了先机,没好气问:“你既然知晓,打算如何做?”

    “我让秦禄盯着呢,会见机行事。”秦劭轻描淡写,目光冷得骇人。

    边永昌想夺权无可厚非,可他不该打秦家的主意。

    起初秦劭只想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难而退便罢,田壮闹事风波后,他改了主意。

    姚怀义不知内情,只瞧他脸色愈发沉凝,便知此事难以善终,“得,有任何需要我和姚家出力的地方,尽管开口。”

    也是这时,门外响起阿吉阻拦云衡的声音。

    云衡对此十分诧异:“是师父传话唤我来的。”

    阿吉纳罕,大爷与姚爷下棋一向是不分胜负不罢休的,哪里会中途会见他人,何况贴身的随从都在,谁得令传的话?

    故而不肯放人,碍着对方是云家少爷,恭敬道:“云少爷稍等,小的进去通禀。”

    阿吉方转身,未至门前,听得里间传来秦劭的声音:“让他进来。”

    这下轮到姚怀义愣了,不依道:“不成啊,这棋局才刚开始。”

    秦劭给了他一个定心的笑:“碍不着咱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