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心绞得死紧。
事到如今,世上就只剩下他这个仇人还会怜悯自己了……她宁可他是惺惺作态,也不愿他是真的心疼自己,正如一直以来她不愿、也不敢去了解二伯——因为她害怕发现二伯其实并没有那么坏。其实坏的人是父亲。
寿春县主满腔悒郁,不得疏解,只能把头埋进膝盖里抽噎,直到哭尽浑身力气,昏睡过去。
再醒来是被一阵开门声吵醒——
刺目的阳光汹汹涌入,寿春县主赶紧抬起手遮一遮眼。待光芒淡去,她看见一个面相刻薄的老妈妈,挽着一个篮子跨进门来,回身慢慢悠悠地将门合上。
寿春县主顾不得两手被缚,卯足了劲扑到她脚边,丢失三魂七魄似地念:“天后在哪里?我要见天后!”
老妈妈冷哼一声,轻轻勾起鞋尖,撇开她的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见天后?”弯下腰身,将篮中的食物一一端出,不过是两个馒头、一碗稀饭,再配上一碟子咸菹。“这是你最后一顿饭了,吃完安心上路吧!”
寿春县主猛然矫首,两颗黑洞般的眼死死扣在她脸上:“你胡说什么?天后不会杀我的,她答应过会助我替父报仇!”
老妈妈嘲弄一笑:“哎哟,县主您是还没睡醒么?您可是在年宴上,当着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的面儿公然行刺,不成也就罢了,还满口污言秽语,诋毁先帝。这就是天后,也保不了你呀!”
寿春县主六神无主地扑向她,动作牵动铁链,哐啷啷作响:“我要见天后,你让我见见天后……她是不是被二伯威胁了?她不会杀我的,她跟我是一条船上的!”
老妈妈摇摇头,懒与她争辩,径自从篮中取出一壶酒和一只瓷杯,搁到她面前:“你要是没胃口,就赶紧把酒喝了,麻溜地去!天后有令,留不得你到日中。目下已是隅中,你再磨蹭下去,可要害得我完不成任务,受罚了!”
寿春县主剔起愤恨的两眼,泪如血般滚热地涌出:“你骗我……你一定被二伯收买了,你根本不是天后的人!”
老妈妈兴味索然地打个呵欠:“我再给你半炷香时间。你要再不吃,也不喝酒,那我就只能找人来强行灌了!依我说,你好歹是个县主,就不能体体面面地去么?非要拣个最狼狈的死法,何苦来!”
泪一滴滴坠到裙摆,滃染出比黑渊还要深浓的颜色。寿春县主耷下头,痛恸地抽动,好半晌了方启口:“我知道了……”
“是吧?做人就是要识相嘛,反正横也是死竖也是死,倒不如死得爽快些!”
“我知道了,打一开始天后就把我当棋子,用完便弃,一如当年的二伯对阿娘……”寿春县主惨然笑笑,“原来傻的不只是阿娘,还有我……可恨,可恨呐!”
手往腰间一掠,带出褐红的獜甲。她两眼一瞠,把心一横,将那甲片狠狠凿入腕中,霎时间鲜血四溅。
老妈妈大为震愕,失声叫喊:“你这是干什么?”
“一群薄情寡义的贱人!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泪沿着脸颊滑落,逐渐化成血色。寿春县主失心疯似地笑起来,眼睛一骨碌转成浑浊的白球,身上结出密密麻麻的獜甲:“我要你们全都到地府向阿爹谢罪!”
一阵污浊的邪气从偏殿蹿出,直卷苍穹,蔽去日光。天地间顿时晦暗无比。
且道相王正在花园中散步,忽见天色阴沉,疑心是要下雨,便打算起驾回殿,不想途中瞥见一道纤小的人影匿在花丛中,从形貌轮廓来看,应该是秦简。他示意随从别做声,自己蹑手蹑脚地摸到她身后——
原来,自打那次早会后,相王便对秦简颇具好感。一来她说话有趣,虽是胡言,但听着也新奇;二来她个性好,既不似贵胄之女,总端着矜持刻板的架子,也不似小妹太平,一点就着。
相王是武后第六个孩子,往上要看哥哥英王的脸色,往下又得忍让妹妹太平,故而平时少不得受气吃亏。如今碰到个脾性与自己相似、年纪又与自己相仿的姑娘,自然而然就产生了与之交好的想法。
于是,他一反往常的乖巧安分,打算捉弄她一回。
秦简正坐在树底下看书,全然没意识到相王逐步靠近。
眼看与她只剩下一臂距离,相王倏地跳起来:“哈!”
秦简果不其然被吓一大跳,从地上蹦起,手中的书都险些没抓稳。可就在这一瞬间,相王注意到那书很不平常:封皮花花绿绿的,画着几个人儿,纸质还很光滑。相王的好奇心立时被挑起:“你在看什么?”
秦简一愣,忙把那书藏到身后,乜着眼睛装傻糊弄:“啊,我没有看书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