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瘦小的影子把脑袋抬起来:“我没写错。你写的这个是繁体,我写的这个是简体,两个都对!”
那颀长的影子一拍脑门:“哎哟,我忘了,你那个地方的人都写‘简体’……不过你来大唐就该写‘繁体’嘛,入乡随俗!”
“繁体笔画多,我记不住呀!”
不知为何,眼瞧着他俩熟稔融洽地交谈,武后心底隐约有些不快,却是强作笑颜,悠缓地走过去:“你们在练书法吗?”
话音刚落,那纤小的身影几乎跳起来,掷下笔又要行大礼,被先皇拉了拉,才扭扭捏捏地站定,与他一同见礼:“参见天后!”
随从将纱幔掀开。武后斜睃一眼满桌凌乱的笔墨,随手拣一张,估摸着道:“这应该是小姑娘写的吧?‘桃之夭夭,灼灼其……’咦,这是个什么字?”
秦简惴惴不安:“回、回天后,是我写错字了。”
她扫过犀利的眼:“不是‘简体字’?”
果然把她唬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啊,这这其实是我自个儿发明出来的……我我我我我我平时不服输,就爱编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来糊弄人,没想到被舔……不是,被天后给识破了,真是怪尴尬的,哈哈哈哈哈……”
武后啼笑皆非:“你怎么老是慌慌张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做贼心虚呢!”言讫,牵起秦简的手,温声问先皇,“你这妹妹今年几岁了?”
先皇斜眄秦简一眼,跟看女儿似的:“十五。”
“那不是都到出嫁的年纪了?”武后笑着看向秦简,“得,我给你物色一个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
秦简面红耳赤,忙摆手推辞:“天后说笑了,我就一野丫头,哪里配得上呢!”
台面横陈着一幅幅龙蛇飞动的书法,武后话里有话:“当然配得上了。能让这样一位大人物亲授书法,你必定是个奇女子!”
先皇神色微妙:“阿娘又笑话我!”
她信手拈起一幅,比在身前细细阅览:“可不是笑话,这字,让我想起了先皇……”
发言看似漫不经心,却使气氛遽然凝固。先皇收起酬酢的笑容,疑她要借题发挥,眼神含上几分忌惮。秦简如芒在背,眼睛在俩人面上各晃一圈,局促地低下去。
而武后仅仅只是心情上来,感慨一下罢了:“想当年,我为了博取先皇欢心,日夜苦练飞白体。结果练就了一手好字,却仍不能博君一笑……那时我才理解,为何周幽王不惜亡国,也要引褒姒开怀。男女之间博弈到这份儿上,情便是其次,赢才是关键了!”
她流眸睇向先皇,后者迟疑矫首,目光触及她的一霎又刻意撇开,俨然在回避什么。
“后来我终于彻悟:其实字乃其次,关键在人。他心中有你,便是普普通通的字也能夸上天;心中无你,字练得再好,亦是徒然。”
如今他们已不是帝王姬妾,而是翁媳,中间隔了一层不可僭越的伦理壁障。可武后依旧放不下当年的缺憾,忘不了那些夜里寂寞流泪的自己。她必须将这心情倾吐而出,以了结从前作为武才人的心愿。
先皇捺着性子道:“阿娘要是喜欢,我这些字就都给您了。您从白天忙活到现在,还是尽早歇息的好!”
武后笑睐他一眼:“这就赶阿娘走了?”
他俯首:“朗儿不敢!”
静默间,秦简绕到桌案背后挑拣出先皇的笔墨。武后过去摁下她的手:“不用分,你的我也要!”
“啊?天后,我这丑字,何德何能……”
“你这丑字丑得可爱!”
她在她鼻头轻轻一刮,秦简两腮立时浮出两朵红彤彤的晕。
先皇在旁看着,白眼都快翻到天灵盖去了,恰逢武后投来视线,忙呵呵笑道:“来,阿娘,我送您出去!”
秦简魂儿像被勾走似的,憨憨傻笑:“那我也——”
先皇回瞪她一眼:“你睡觉去!”
她委屈地撅起嘴,乖乖踅回寝室。武后笑道:“她喜欢就让她送嘛!嘴上说着多关爱妹妹,平日里却动不动就凶她!”
秦简又不安分地探出个小头来:“就是!”
回到含凉殿,武后将先皇的墨迹先搁置一边,拿起秦简的字细看端详。
第一幅写的是《桃夭》,其中大部分她都能看懂,唯独“灼灼其华”的“华”、“之子于归”的“归”以及“有蕡其实”的“实”完全不认得。
第二幅写的是晋代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头两段,开篇那个“晋”字便与她习惯的写法略有不同,但还是一眼能认出;后面诸如“缘”等绞丝旁的字,不过是把三点改为一提,识别方面也并无难度;最棘手的是“武陵人捕鱼为业”的“业”、“中无杂树”的“无”等字,与本朝写法迥异,若不是看过原文,当真辨别不出来。
武后瞧着,兀自思忖:这些字体与本朝文字有着异曲同工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