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位子还没坐稳的武昭仪哪儿有这么大本事?
然而这回与以前不同。她的梦魇不再是那两个面容凄厉的怨妇,而是身着衮冕,头戴通天冠的九五之尊。他高居龙椅之上,伟岸身影堪如巨山,压得她动弹不得。
“早知道,当初就该不顾一切让你殉葬。雉奴或许会难过,但一定很快就想开了……”
他容色淡淡,如嗟如叹,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心疾首。
梦里她不再是身份低微的武才人,故而有了些底气,直迎他的目光:“是啊,您的儿子就和您一样薄情!”
初入唐宫那十余年青春,全都荒废在了这个男人手里。她尝试过所有办法:知道他热衷书法便苦练书法,知道他喜欢马便学习驯马,知道他爱写诗便日日夜夜向徐充容讨教……
可是没有用。她竭尽全力将一颗石子掷进水里,却换不来半点波澜。至高无上的君王,从来不曾拿正眼瞧过她。那个“武媚”的赐号,既是开始也是结束。
武才人想过放弃。她知道自己美,可这宫里头如花似月的女子数不胜数;她知道自己聪明,可是徐充容比她更会写诗上书;她有着与寻常女子不同的刚强,然而不巧,这位君王的奶奶、母亲以及姐姐都是性情刚烈、敢作敢为的奇女子……
生不逢时。偏偏这苦还无处诉。
她羡慕徐充容。自打文德皇后去世,这后宫就凋敝了。可徐充容是唯一一个能让皇帝记住她的女子。
向徐充容表达心中的神驰向往,徐充容仅涩然一笑:“可是我,也未曾真正侍过寝啊!”
武才人惊异:“不会吧?”
徐充容避开她的目光,绞着手里的帕子:“我只不过是在做和朝中大臣一样的事情罢了,只有这样,他才会记得我……”
“记得我”,好卑微的诉求!
武才人望住她低垂的头颈。那简直是低到尘埃里的卑微。
她们都是卑微的花朵,为了龙椅上的君王盛开,为了龙椅上的君王凋败。至于她们自己的意志是不重要的。
武才人忽然恨了起来——小小的武才人,居然自不量力地恨起了那个全天下最尊贵最强悍的男人。
正是这股恨意,促成了她的胆量,接近初登储君之位的太子。
太宗皇帝已经死了。尽管他还坐在立政殿批阅奏章,可是他已经从武才人的生命里彻底死去。她不会再为这个死人烦忧。她将目光转向太子,那个和自己一样年轻鲜活的男孩儿。他身上没有太宗皇帝迟暮的气味。抱紧他的时候,武才人嗅到了太阳的温暖。
那是她真真切切活过来的一瞬间。
然而少男少女的青涩感情,哪里躲得过君王锐利的眼睛?她终于“如愿以偿”获得了他的关注,不是作为文德皇后的碎片,不是作为朝中大臣的影子,却是作为他世界里的敌人。
他问她:“你喜欢太子吗?”语气还有一点匪夷所思。他当然不明白,这个人微言轻的五品才人何来的勇气背叛自己,去勾搭太子。
武才人瑟瑟发抖:“嫔妾不喜欢。”
皇帝不悦颦眉:“不喜欢,为什么抱在一块儿?”
他看见了?冷汗涔涔而下,武才人说不出话。可是她必须说点什么,否则就是认罪,轻则只身受罚,重则祸及全家。
吭哧半晌,才从嘴里挤出勉强算得上连贯的字句:“请陛下恕罪!嫔妾是看太子殿下情绪低落,才忍不住上前安慰他,嫔妾……一心侍奉陛下,对太子绝无半点私情!”
意料之中的回答。皇帝阖上眼,揉揉眉心:“是吗?”
她诚惶诚恐地点头,涕泪在脸上纵横:“是的,嫔妾所言句句属实!”
“可是太子喜欢你。”
她陡然魇住。
皇帝疲倦地笑笑:“他是朕的儿子,朕一眼就看出来了。”旋即敛容,肃然道,“既然你不喜欢太子,那么从今日起,就不要再跟他来往了!”
武才人顿住,眼泪一颗颗往地板上坠。
玉墀上那道影子森然可畏:“你是聪明人,知道回答‘不喜欢’。你当然不喜欢,因为你根本没资格喜欢!朕希望你永远记住,你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
太宗皇帝固然是仁君,是圣主。可是他对这后宫里的女人却可谓绝情。
武才人进宫这些年,就没见谁发自真心地笑过,下至八品采女,上至一品夫人。
这些□□之花,都默契地成为了输家。
曾听宫人说过,太宗皇帝颇不待见某些嫔妃,甚至公然称她们为“配役之口”。武才人悄悄打听过,这“配役之口”或指前朝义阳太守杨玄感之女杨妃,又或指前朝大将阴世师之女阴妃。同徐充容提起这事,吓了她一跳:“你胆子是真大,这种事也敢探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