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三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
“这次我一定回信,你只管放心写。”
宁宜回去后,重新誊抄一份地址,宋三亲手的那张纸条被她妥善地收进行李箱夹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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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清早,天庆送宁宜和弟妹到火车站去。
半路赶上日军撤离。一条断头路,街沿坐满日本兵,各个垂头丧气,脚边堆着大包小裹,等待遣返。有中国的年轻人举着相机跑来拍摄他们,竟无一人支声,或悻悻回避,或冷冷地看向镜头。
回程车上,平宜仍旧看着那本神鬼交锋的元人平话。看第二遍,生出兴味,品味情节之余断起人性。她有着热怀衷肠,那胸怀肝肠里流淌了草莽血性,竟不知随谁,爷娘谁也不是侯赢、荆轲之辈,却生下这么个义气素霓生的侠女。
好在乱年她尚小,没得长枪高,若不然,抗日女英,榜上必得大名。
如今任她侠义也好,草莽也罢,都跳不出这太平世界去。无非惹些小祸,教爷娘不能省心。
可母亲最是包容这一点,爷爷也是,嘴上嫌弃,心里实则最欢喜了。阿娘虽则欢喜,总免不了担忧。
许久以后,宁宜才晓得,皆因这血性随得是早逝的大舅舅。母亲与小舅舅对这位兄长,乃是神祇一样的追思景仰。偏偏谢家满门没再出这样一位英烈少年,反是跳脱出来,托生到母亲肚里,生作了王家女儿。
阿娘临去之前的日子,念的最多的人,一个是大舅舅,一个就是平宜。她要母亲答应,要这辈子都牢牢看住这个二女儿,仿佛是将自己此生对长子未尽之责转移到了性情相仿的外孙身上。
阿娘反反复复地叮嘱,母亲回回都答应下来,她最终确认好了,才安心选了一个深夜溘然长辞。
老人说,叫长辈牵挂到如此地步,是为不孝。却不知说的谁人,是大舅舅,还是二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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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着那封家书,宋家大哥、二哥亲自登门,当面谢过热心的邮差小姐。
宋二叔把宁宜作青鸟与鸿雁,他们实在需要这三言两语,来抖落身上这些年四散颠簸的硝烟与萧瑟。
收到信的那天,宋二叔当即差人购入前往南京的车票。若非宋家大伯约大教务繁忙,委实脱不开身,否则也要一同去的。
宋二叔说:“这小子真是厉害,兀自逍遥,弄得两个老哥哥巴巴地寻他去喽!”
父亲笑吟吟道:“你们三兄弟,老三最高大矫健,血性充裕而精神饱满。家里父辈经商,兄长执教,都是对国家民族有了贡献。上苍便要这个孩子走一条最危险的路,他和他万万同袍浴血奋战,拼来了和平。作为家人,旦他平安,可说别无所求了。”
他的话,宋家二位叔叔深以为然。他们又提出要好好感谢宁宜,被母亲委婉地拒绝了。
在宁宜看来,母亲若帮了人,从来不要对方感恩戴德。可别人若对她有助益,无论远近亲疏,感谢的礼数从不疏忽。宋二叔“调侃”说:小阿姐铁壁铜墙,水泼不进,火烧不穿。而宁宜跟着母亲,也学会了不欠人情、不惹事非,既能敦亲睦邻,还能化敌为友,因此平宜总喊她“外交家”。
开学小半个月时,宁宜才动笔,再次给宋三去信。
三叔:
想必收到信时,你早已与家人重逢。家中大人闻得平安之讯,喜不自禁,你有朝返沪,请一定要来家里,吃一顿久违的家常小宴。
月前杭城之会,过于匆忙。记得三叔问我,将来做何打算。当时没有回答,并非轻慢,而是说来话长,恐怕喧宾夺主了。在信中回复,反倒合适。
战时,母亲应故交叔伯之托,为福利院中诸孤儿教习国文。因意外的机会,我有幸替她顶过一阵子课,自此启发了对于未来的思考。
母亲的学生们不比我小几岁,自幼流离失所,识字读书更成奢望。我从前独立之意识未萌,终日玩闹而已,直到代课时,见诸子对知识如饥似渴,对学习的一分一秒都倍加珍惜,惭愧不已。想自己岁趋成人,又为家中长子,不能终日蔽荫于父母羽翼下了,要有自己的终身志向,自己的谋生之道。与母亲相谈数次后,终以师范为升学目标。
上海虽我生长之地,又为摩登繁华都市,但我还是更想走出去。离家生活几年,不失为一种幼稚的历练,最终决定报考国立浙江大学师范专业(还未考上,请替我保密)。
浙大在遵义办学,不过如今日本败退,想来迟早要迁回本址,到时仍去杭州上学。杭城有二位祖父陪伴,又有胜景邻接,亦不失为美事。
说了这么多,到底还没考上。开学后,便是中西最后一年,所以正在加紧补习数学。小学时总和三叔一道写功课,想起来,那时就已经觉得加加减减好不头疼,真痼疾也!
顺颂
时祺
王宁宜 四五年九月十四日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