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皮烟碟儿
洋。太远了,谁敢奢望这么遥远的将来呢?

    本以为缘分仅止于此了。

    谁知数年后,他得贵人资助,赴美继续学业。等外祖父从普林斯顿毕业时,两人也冲破重重阻隔修成正果。

    婚后,外祖母随丈夫回到亚洲,在天津生活。他们最小的女儿,嫁给了当地望族,又生下一双儿女,便是仲家姐弟。

    遗憾的是,小女儿的婚姻没有父母那般圆满,早早地抑郁而亡了。

    不管美国还是中国,那时候都猜忌不中不洋的人,明明流着两边的血,偏哪边都不认可你。仲家姐弟同样沾了点红毛鬼血统,仲君怀比他姐更明显一些,皮肤煞白,长雀斑,发色在阳光下微微泛红,还有个洋人标配的高鼻子,因此在外面没少挨欺负。

    若父亲爱他们姐弟,境况会好许多,但他不爱。姐姐一走,他连在家里都要被姨太太们转着圈儿的“折辱”。

    至于怎么个欺负法,真正具体的细节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周围的人,哪怕是最亲的姐姐都不会、也不敢多问。端看他平日里招猫逗狗,吊儿郎当的模样,是个天塌下来都能睡安稳的样子,便都替他将往日揭过去了。

    只他自己清楚,没过去,他至今还困在那段记忆里饱受折磨。

    如今知道的人多了个王平宜。

    他竟然在烟火气十足的街边小馆里平静地回忆那段往事,她静静听着,似乎他说的都是些寻常事,而不像他人那样急于展露他们的善良和怜悯。正因此,他才说得下去。

    “我当时险些捱不下去,才决定给姐姐写信,要她接我走。明知她在美国日子也不好过的,但我想活下去,不想烂在那个家里。”

    老板为他们端上馄饨,平宜把碗往他面前推,又把五香粉推过去,道:“多吃点!”

    “你后悔问了?”仲君怀连珠炮发问,“你嫌弃了?还是在可怜我?我不要你可怜我。”

    平宜被问懵了,莫名道:“不后悔啊,我本来就想知道。你这都是些什么问题嘛。”

    “你不觉得我懦弱、憋屈、可怜虫?以后不想和我这样的人做朋友了……”

    “我问你,”平宜板起脸,“赵斯蕙欺负沈珍珍,你会去嫌弃沈珍珍吗?会疏远她吗?”

    仲君怀立刻回答:“当然不会!这又不是她的错。”

    “对啊,这又不是你的错。一样的道理,对不对?”平宜一拍手,仲君怀这下真心实意地笑了。

    这时平宜却叹道:“你该早点认识我。怎么着,我也能替你出出气。”说的好像她有多大能耐似的,但很可爱。

    趁着气氛还算融洽,仲君怀终于问出那个耿耿于怀许久的问题,“你既然不讨厌我,第一次见面时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啊?”平宜舀起一只馄饨,吹了两口气,嚼下以后,问:“我怎么看你了?”

    “就是……隐隐约约的惊讶,又有点嫌弃的眼神。”

    平宜勺子不停,脑中飞快地倒带回忆。“好像是挺惊讶的。那是因为开门看到宋二叔,几年不见,他晒得像块焦炭,恰恰你在后头,简直白得扎眼,我就想:怎么有人能白得跟鱼泡一样。”

    “你才像鱼泡子呢!”仲君怀顺嘴反驳。

    平宜撇撇嘴,“然后你突然就对我阴阳怪气、牙尖嘴利起来,我还一肚子气呢。原来是你瞎想八想,误会我瞧不起你!”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小人之心了。”

    平宜低头吃馄饨,心想:原来他很介意自己的身世。他不怕公开的刁难攻击,却会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介怀许久,甚至讨厌上一个人。

    她想起母亲说姐姐的话,同样适用于仲君怀:心思太重。

    —·—

    另一头,惜予与萧三在校门口辞别宋二、君黛。

    萧三执意送惜予回家,惜予想到那样的话免不了要留他用顿便饭。眼下,王遗时情志消沉,神经又格外敏感,见到萧三说不好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便提议在外对付一顿。凭心而论,她讨厌这种貌似做贼的行径,因此不免暗暗埋怨平宜,找谁不好,非找萧三。

    萧三拒绝了她的提议,说得赶回家去。惜予才知道,就在她家兵荒马乱的这一段日子里,他的夫人春祈病重了。萧三今日是为平宜硬挤出了空当。

    春祈生了肿瘤,医生建议她摘除子宫,再前往美国接受后续治疗。她尚未生育,不肯遵从医嘱,眼见着情况一日日恶化下去。

    谈起妻子的倔强,萧三脸上也泛起一层忧郁。惜予没想到他这几个月帮她家奔前跑后的同时,自家竟也在经历变故……她前面还设法打发他别去福煦路,惜予内心涌起一阵愧疚。

    “走吧,”惜予看向萧三,“带我去看看春祈。”

    萧三有些讶异,春祈讨厌惜予,她们之间几乎不来往。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说不定她能听听我的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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