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年几十五六
不许家里的孩子再与他来往。可有一回她站在福煦路洋房和杂花弄的交叉路,遇见下班归来的他,他也遥遥看见她,只敢对视,裹足不前。最终他讪讪笑了,谨慎地倒退脚步,逃进弄堂。

    她想到“陈横”,如此短促的两个音节,拆解开来却有许多种读法,可以是少年失意,可以是意气风发,也可以是锋芒毕露。

    他会笑嘻嘻说长沙出土匪,上海有瘪三,咱俩比划比划。

    妈妈说她以前什么都听陈横的,他只默不作声一出现,即唤起她旧日的习惯。当时在路口,他若喊她一声,平宜认为自己愿意走向他。可他没有,若他喊了,倒不是陈横了。

    因此她不失落,相反确定他们依旧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今天之后,更无比确定。

    —·—

    下午的国语课主要教汉字笔画和读音,比上午的课文相对枯燥,放课时间一到,一个二个鸟兽群散,只有吴阿妹她们几个小女孩还记得说声“老师再见”。

    惜予独自收拾教具,打算归置好教室再去找宁宜她们。这时有人敲了两下门,惜予抬起头,萧叔涯站在门边,他看了眼板书,夸惜予字还和当年一样漂亮。

    惜予问他:“你来做什么?”

    “看看我特聘的教师第一天上班是否顺利。”

    “顺利,”惜予想起教室里刚才还长满一群豆丁的场景,“他们很懂事。”

    惜予把桌椅一一摆正,萧叔涯操起角落的扫帚簸箕,跟在后头把地扫了。

    归置完毕,他说:“走,送你回家。”

    惜予摆摆手,说她还有三位跟班。

    萧叔涯笑道:“那我更没白来,五个人整好一辆车。”

    三个跟班坐后座,宁宜第一个上车,仲君怀急吼吼跟上,宁宜却喊瑀舟快来,瑀舟幸灾乐祸地卡在他们中间。

    等萧三送他们到家,惜予便邀请他留下用饭,他婉拒了,靠着车门,看一路叽叽喳喳跑回家的三个孩子,对惜予说:“那小鬼头好像欢喜宁宁。看上去不着调,花花公子。”

    萧三和王遗时在对仲君怀的评价方面出奇一致。惜予说:“看来男人有了女儿都会变得差不多。”

    与萧三寒暄几句,道别后,惜予一进围墙门,在前院碰上了“花花公子”。仲君怀举着一双大手乐呵呵往外走,看见惜予,傻笑着向她告辞:“今天姐姐生日,我得回家陪她。改天再来蹭饭。”说完将一对爪子提得更高,炫耀战利品一般,扬长而去。

    吃错什么药了?惜予纳闷。

    —·—

    到一家人吃晚饭时,惜予才知道仲君怀之前反常的原因。

    还是瑀舟当笑话讲出来的,她提到这一整天从福利院到回家,仲君怀简直像黏在宁宜尾巴上,且无时无刻不在夸赞。瑀舟几乎听了不下八百遍“贤惠”,四百遍“温柔”,“我觉得,那家伙巴不得明天就把大姐娶回家去。”

    在当时,仲、宁二人这个年岁结婚成家的男女并不算多稀奇,众人见怪不怪,瑀舟无非是摆到台面上来说了,叫人听了有些不好意思。

    万幸谢太太及时制止,并吓唬她,“再说明天先把你嫁出去!”当然是句玩笑话,瑀舟连声告饶,博得在座一片哄笑。

    王遗时注意到笑声之外,惜予沉默地放下筷子,听到这些话,她一口都吃不下了。王遗时再明白不过,一味夸大女儿温柔贤惠,夸二女儿精致漂亮,此二者向来是惜予的逆鳞。她害怕宁宜因乖巧而吃苦受累,害怕平宜因美丽而任性投机。

    —·—

    洗过澡,宁宜趴在卧室床尾看小说,母亲突然来找她,她有些意外,挺起身坐在床上,“出什么事了吗?”

    惜予在床边坐下,见她发稍微湿,在衣领上洇开一团水迹,叮咛她:“头发不擦干容易头疼。”早些准备好的那番教导的话,不知为何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最后摸了摸女儿耳垂,“早点休息。”

    惜予回到自己卧室,王遗时已经坐在被子里,问她:“这么快?”

    “我没说。说了显得我在怪她似的。”

    王遗时得意地笑了,“我猜到了。”

    “你又知道了。”惜予怏怏不乐地拍了一记他被子下的大腿。

    王遗时立刻夸张叫出声,“哎呦。”

    “我不要她贤惠,贤惠的女孩将来是劳苦命。我活到今天,被夸‘贤惠’最多的时候就数你在德国的那段日子。我拉扯着她们俩,最害怕生病,如果我倒了,还有谁能照顾她们?那两年,日本人又打了过来,炮弹机枪见天响,市面上的物资就开始紧张,眼一睁就得操心家里的余粮。我这不是同你诉苦,但我永远忘不了那时候有多难捱。事后轻飘飘一句贤惠,好像一切付出都理所应当地翻篇了。”

    “我懂,我真的懂。”王遗时歪着头伸过去看惜予。三个女儿里,平平和温柔毫无关系,远不需担心她:妹妹则还太小,根本看不出苗头。只有老大宁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