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越秀来给平宜送果盘,和她分享了这则新闻。平宜一听到爷爷要赶陈横走,顾不得烧还没退下去,掀了被子一身睡衣就出去找谢老爷。
越秀连忙跟了上去。
平宜一出房间先碰上惜予,她扑到惜予怀里一把抓住她,焦急地说:“姆妈,让爷爷别赶他走。”
惜予此时已经听说楚先生的事,她明白谢老爷心中民族大义重过小恩小惠,只怕平宜的祈求要落空。
“姆妈,你带我去找爷爷,我有话要跟他说。求求你了。”少见她这样张皇失措,惜予挥退越秀,带着女儿去了书房。
谢老爷见平宜衣衫随意,发过汗后头发乱糟糟粘在脸上,整个人邋遢得像被炸膛炮弹轰过,便责怪惜予,“怎么把她带来了?”
平宜无暇顾及其他,关起门对爷爷和母亲说:“他是陈横,不是什么楚先生。姆妈,他是以前隔壁的陈横哥哥。”
惜予瞬间反应过来,惊讶地问道:“送你回来的是陈横?你确定?”平宜点头。
谢老爷虽然不认识陈横,但这些年也略有耳闻,知道他曾是平平要好的邻家哥哥,于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怎么想的嘛?改名换姓当汉奸,图个啥?”
谢老爷和惜予先后意识到了背后的问题。惜予更熟悉陈横,深知他对日寇恨意之深,报国之心又何等热切,断然干不出卖国这等无耻行径。母女俩一齐担保陈横的人品,平宜怕谢老爷还不信,便将陈横送她们回家时叮嘱的话复述了一遍。
谢老爷说出了那个一致出现在大家心中的猜想:“他该不会……是卧底吧?”
惜予说:“我看像。”
祖孙三人决定共同保守这个秘密。
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
谢老爷上午才斩钉截铁扬言要赶人家走,到下午突然改变了主意,谁看不出来里面有猫腻。谢老爷活了大半辈子,少有地恼恨自己言出必行的处事风格,过早地把话说死了。
最后还是惜予拿主意,使了一招“弃卒保车”,她决定收回刘妈手里对杂花弄房产的管理租赁权,以后由自己接手。
刘妈的去留是一桩早该处理的事情。几年前她在福煦路时就各种挑小丫头们的刺,又看不起凭儿三番两次讥讽人家,可惜予念着奶妈从小的恩情,舍不得她老了还要去外头谋生受罪,才留她就近住着,又交些事情给她做。
但这一年多来,管家恩挺对惜予说过几次刘妈在租客面前作威作福的行径,惜予原想她毕竟一没害人,二没贪墨,私下里找来好好劝导,教她以后不许再摆架子,更不好收受租客们的“心意”。
直到发生了这次的事,虽说如今得知楚先生是陈横化名,大概率不是汉奸。可刘妈决定租房子给人家的时候,又怎么知道这些呢?她贪图眼前利益,犯了识人不明、查验疏漏的错,于谢家而言,长久任用这样的人只会生出越来越多的隐忧。
既然决心出手,惜予便要将事情处理得干净。刘妈也不能继续住在杂花弄,她叫人联系了刘妈杭州的女儿,又拿出一笔钱,初七一过就让女婿来接她回乡养老。
刘妈起初泪眼涟涟,哭天喊地不肯走,她晓得这儿的日子才叫真舒坦,主家小姐拿她当半个娘,又有一群租客巴结奉承,不仅吃穿不愁,还当起了人上人。奈何惜予心意已决,刘妈最后接受了现实,但心中依旧不甘。
全家都知道,刘妈专门薅着最心疼她的惜予卖惨,谢太太怕黏住了又走不成,便叫凭儿帮忙送。
弄堂口,刘妈抹着泪对凭儿说:“我们当奴作婢的,也就你福气好,当得成主子。”又说谢家待她薄情,人哪有不犯错的,几十年辛劳难道抵不了吗?
凭儿说了句公道话:“够好的了,不然早几年中秋就撵你出门去了。”
刘妈问:“你还记恨这?你如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苦刻薄我。”
“刘妈妈,知足一些吧,”凭儿叹了口气,将她交到女婿手上,“回了老家,手里攥着主家给的傍身钱,又有两个女儿奉养终生,你还有什么好愁的呢?”
好容易送走了刘妈,不仅凭儿松了口气,那些个租户听说杂花弄这片房子往后由厚道的主人家亲自接管,摆脱了“二皇帝”,乐得晚饭都多炒了一盘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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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横从邻居处听说这事,以他的聪明劲,只消前后捋捋,就把事情想通了。
自己与王家姐妹重逢才过去几天,刘阿奶就被“罢官”送回老家,紧接着王太太亲自接管杂花弄租赁……
陈横一下就猜到,“楚霄清”这个假身份被谢家人识穿了。不知道他们如何得知,也许和平宜有点关系。
他继续大胆揣测——谢家已经选择了帮他保密。只凭一点,出面接担子的惜予认识“陈横”。
对他这种需要长期潜伏在暗处的人来说,生活中少一个需要时时提防的“刘阿奶”,多一个聪慧且安静的知情者,安全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