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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大人们依旧舍不得下桌,围坐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平宜偷摸瞅了眼斜对角的仲君怀,和姐姐抱怨:“真不好。”
“是什么不合你心意了?”宁宜笑着问。
平宜道:“爸爸妈妈很应该交些老一点的朋友,不然我们总比同龄人矮一辈。那个仲君怀,只比你大几个月,凭什么叫他小阿叔啊?!”
宁宜反过来打趣她,“哦?难怪你以前和陈横玩得好。莫非就是因为他大你一轮却是个哥哥?”
平宜有一种讨喜的活泼劲,家里上下的人都喜欢和她斗两句嘴,但心照不宣地会避开“陈横”这个名字。只要一提,平宜必定挂相。果然宁宜眼下一提,她就气哼哼地退开椅子,独自下了席面。
仲君怀起身坐到宁宜身边,问她:“你妹妹这样刁蛮,忍着她作甚?”
谁知好脾气的大姐却说:“她刁蛮与否,难道由你说了算?你明明才认识她,白天也是你先甩脸色给她看的,不是么?”
好嘛——仲君怀想: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姐妹拌嘴,我凑什么热闹,被烩成倒霉的剁椒鱼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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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三时,短短下过一场雪。宁宜清晨醒来拉开窗帘,见庭院里积起一层薄薄的白,激动坏了,睡衣都没换,裹起外套就往平宜房间走。
三层的楼房,宁宜住在二楼,平宜则住在一、二层楼梯转角处的亭子间。那亭子间原作储物之用,面积甚有余裕,比之二楼卧室还要大些。
当初搬过来,惜予将这两间挑出来,让姐妹俩自己商量着办。宁宜觉轻,亭子间位于楼层转角,人来人往多有脚步声,便倾向二楼尽头的卧室。平宜一听这话,当即表示自己要住亭子间。
宁宜轻手轻脚打开亭子间的门,却发现平宜已经起了,背对门口坐在书桌前。桌面上砚台、水盂、笔架、笔洗一溜摆开,旁边还有一瓶洋墨水。平宜捏着一杆素管,扑在桌上奋笔疾书。
凑过去看,她在抄《千字文》,正写到“寒来暑往”。宁宜等不及想拉她下去玩雪,忍不住问:“写到第几张了?”
没想到平宜写得专注,压根没发现屋里多了个人,被姐姐突然出声吓到,手一抖,在纸上斜涂一笔,“暑”顿时成了个“曰”。
平宜气得拍打姐姐的屁股,“都怪你!这张废了!”
宁宜坐了下来,姐妹俩挤在一张椅子上,平宜用笔杆戳戳旁边已经写好的一叠纸。“快了。”
这个学期平宜又拿了年级第一的好名次,或许老师觉得人无完人,还是在手册上给她提了点小意见:字迹潦草,常难以辨识,冀生重视,加以精进。
拿回家来,让谢老爷看到了这条建议,事态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这位前朝举人的爷爷向来信奉——字就是人的另一张脸面,通过字迹可以观察出该人的品性。平宜的字经他评价,简直是石压虾蟆,肥肥扁扁不说,撇捺间还透出一股狰狞气息。试想其为人,一定是猖狂任性之极!(尽是些反犬旁的形容词。)
好在一切还不至于没得救。
谢老爷夸下海口,就趁年假把孙女这手字抓起来,争取开学时惊艳所有人。他甚至考虑得周全,毛笔和钢笔一个都不能落下。
布置下来,平宜一天要写五张钢笔描红、五张毛笔描红,另外还要抄写两遍钢笔的《千字文》、两遍毛笔的《千字文》。
平宜起初敷衍了事,谢老爷雷霆大怒,当着她的面把纸撕得粉碎,白花花洒一地。祖孙俩卯起来了,不认真写完,他俩谁都不下桌。
那顿夜里十一点才吃到的晚饭让平宜意识到——这次别想糊弄过去。于是只好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完成谢老爷交代的任务。
宁宜找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写最后一遍毛笔《千字文》。
宁宜翻着妹妹的功课,突然疑惑地“欸”了一声,她挑出其中几张笺纸,一见即知非寻常用纸。
其中一张姜子牙雪中垂钓的人物笺尤为精美,神态生动,意境幽雅,制纸时更加入云母粉,使望之如漫天雪点,隐隐生辉。
奈何上面已经布满平宜天狗吠日一样的字,说一句糟蹋毫不为过。宁宜透过干涸的墨迹,依稀辨别出笺纸落款处原先印着一列字:为弗届斋主人制。
这“弗届斋主人”恰是谢老爷的别号。
宁宜心中大不详,问妹妹:“这几张笺纸是爷爷给你用的吗?”
平宜摇头,“我纸写完了,爷爷让我去书房自取。他抽屉里有好些这样的色纸。写白纸太无聊了,我就挑了几张,是不是很好看?”
“你最好现在就开始祈祷爷爷别被气死。”宁宜将纸头理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