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予奇道:“是我大哥。”
“那就是了,论起来,许小姐算是你没过门的阿嫂。”
慎予讷讷不言,大哥早亡,于他几乎是个陌生人,而在卓太心里呢?他有些鼻酸,与莫先生提起从前半山别墅那一晤,“她不曾同我讲起这层因缘。”
“说来何用?面对着面,平白叫你们之间添了伤悲。”莫先生摇摇头。
慎予问葬在何地,莫先生道:“听说归葬乡里。”却不知是广东老家,还是发迹的马来亚了,让慎予吊念的打算落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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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素荣睡下,他在病房外借着半扇窗的夜光写信给阿姐。
他问道:要不要去大哥坟前转告一下?写下后方觉荒谬。大哥尸骨聚不齐,三魂七魄散在天涯海角,怕做鬼都是只忘尽前尘的野鬼,如何讲给他听?可这样想,许小姐就太可怜。于是又在纸上补道:不必,我想他二人早在地下团聚,暌违多年,定有说不完的话。
他想:大哥啊,你若真忘了世间一切,也不要忘了许小姐。神思游荡之际,护士唤他,素荣情况突然危重,眼看着不行了。慎予合起纸笔,飞快走入病房。
慎予本以为素荣临去前在床边定有话与他讲。也许是他一厢情愿,亦或她病得太重了,素荣看不见慎予,只死死抓着他的手,口中喊着“娘,哥,慢些,等等我。”她使劲浑身力气,身子只颤巍巍动了动,慎予双掌裹着着她的手,素荣慢慢安静了下来,之后,永久的安静。
这一日,惊闻许小姐死讯,素荣也终究没挨过这身病走了。这样八杆子打不到一块的两个女人,唯一相似处是命苦。
素荣火化前,慎予回家为她找一身旗袍,她决计不愿穿松垮的寿衣,像个傀儡。他从中选了一件峇迪旗袍,大块大块的明亮几何,好像马来亚明媚的夏天,正是素荣喜欢的热烈与鲜艳。
操办完葬礼,慎予独自回了住处,才得空继续写给姐姐的信,这是如今他唯一愿意倾诉的人。
信上接着写道:阿姐,前几日我得知许小姐的事体,同一天,素荣也走了。身边的人,怎么就这样轻易一个接一个离开了呢?我还没伤心完,便又添了新的伤心事。近日总想起安安,她生前便怕孤单,如今谢姚两家都不在杭州,我更远走西南,她坟前空空,会不会害怕?每念及此,心口都作痛。瑀舟实在可怜,我如今不在身边,请你一定多多照顾。
惜予读信时,遺时也在一旁,听着不由黯然,想起了空袭中离世的母亲。
不免感慨:“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要习惯送别身边人的年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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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惜予带着一家子搬入福煦路洋房已经三载有余。这年(1943年),宁宜在海格路的中西女中临时校舍就读,平宜也将从小学毕业。
时近农历新年,福煦路隔壁的杂花弄弄堂口,谢家的老仆刘妈正带着双胞胎晒太阳。
刘妈曾因带头搬弄凭儿是非,被“发配”至此,不想因祸得福,杂花弄里谢家名下的房产,日常由她代为收租。而且,要不要租给你,分给你房间朝南还是朝北,主人家已经不大过问,但只要刘妈点了头,将你领到大管家面前,保准能租下一格亭子间,因此房客们轻易不敢得罪,反而多多地恭维、讨好她。谢家定的租金,刘妈从未昧下半分,仅是房客们日常孝敬便够她享用的了,弄堂里的居民如今都暗称这位老太为二皇帝,比二房东还横,多少带点讽刺的意思。
一名身着灰色西服,外穿黑呢大衣的年轻人从容地过了马路,走向杂花弄,靠得近了,才看清他梳着整齐的偏分发型,胳膊上挂着一条深蓝的毛线围巾,手里还提着公文包和一兜子罐头。刘妈认得他,却等着他来打招呼。
他果然主动开口,态度颇为热情,“刘阿奶,你在这儿,省得我找了。”
“小楚,”刘妈笑眯眯问,“都快过年了,你还上班啊?”
小楚不急不慢地打开兜子,取出一盒牛肉罐头,“我特意买的,据说特别好吃。”
如今物资不充裕,寻常人家下一顿在哪都尚成问题,他却去买又贵又少的罐头,连谢家都不这样过日子,刘妈想:难道这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底气么?嘴上不忘答谢:“有心了你。”
小楚瞥了两眼刘妈身边的一男一女,问:“这是您孙子啊?”
“哪能啊!”刘妈扇扇手,“我主家的,龙凤胎。”
刘妈发现小楚突然盯着王谢看,悄悄地把王谢拢到自己身后,小楚意识到目光唐突,指着小女孩解释道:“不好意思,我瞧她怀里的洋娃娃呢。竟和我从前送妹妹的那个一样。”
“你还有妹妹呢?没听你提起过。”刘妈好奇。
“邻居家的孩子。”他的目光扫过那只娃娃,露出罕见的柔软,喃喃道:“同我最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