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去年底上海沦陷以来,日本开始插手各大中小学校的教育,试图行用日方教材未遂后,为了遮掩他们的暴行,磨灭中国学生的爱国之心,便强制把历史书中关于甲午海战以及日本侵略部分撕去,把地理书中中国疆域全图和行政区划图以墨水涂黑遮盖。
浓墨已经干涸,宋三的心却滴起了血。他珍重地抚摸过那漆黑一片,那是东三省和北平,生他、养他的地方。指尖悬停在一处,他问宁宜:“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宁宜看了看,摇头,“不记得了。”
“这是察哈尔省,”指尖往右,“这是辽宁,我的家。”
“三叔,你都记得?”
宋三沉吟,“嗯。”
“那你帮我画下来吧。”
宋三撕下一张草稿纸,在白纸上仔细地描下外轮廓,然后凭借着记忆画下被抹掉的各个省界,绥远、察哈尔、热河、辽宁……最后标出一个个省会城市,归绥、张家口、北平、承德、沈阳……那横亘的北方大陆犹如一条蛰伏的老龙,在宋三的笔下渐次长出了鳞,点上了睛。
宁宜捧起土地图,看向上面的辽宁省,叹道:“原来三叔家这么远啊。”
“我家在辽南。”宋三指了一下地图大概的位置,宁宜遂问:“这又是哪里?”
“安东,”他耐心道,“平安的安,东边的东。”
又是宁,又是安,这样的土地却被战火和侵略夺走了它原本被寄予的厚望。
“它叫辽宁,我叫宁宜,我们的名字好像!三叔,你说是不是?”
“是。你……”他边笑边突然想到一个人,悄悄问宁宜,“你认得张藻明么?”
宁宜答认得,宋三问起他的近况,才知他被父母禁足在家,难得出门,也被他家小弟从头到尾跟着。
“你怎么会认得藻明哥?”
宋三说他们二人是同校的学长学弟。
凭儿把拌好的馅料端到桌上,惜予让宋三去宁宜房里写功课,宋三摇头把课本收了起来,去厨房洗手回来后帮她们一起包饺子。
他竟是个擀饺子皮的能手,三两下就将剂子擀成一张中心厚、边缘薄的皮。凭儿欣喜地问他:“这么熟练,谁教你的?”
他说是祖母。
“好孩子,一会多吃点。”
姐妹俩带着宋三和宁宜包饺子,一边防止皮大王来捣蛋,一边说起张婶捡到的婴儿。
惜予下午去张婶家里看过,又到两家育婴堂和福利院去询问,均是无功而返。她叹息:“现在哪都不收人,尤其是这两个孩子将来还不方便找领养。”
“怎么会?难道是先天不足?”凭儿捏起饺子,轻手放到箅子上。
惜予无奈道:“蓝眼睛的。”
除了宁宜,凭儿和宋三都心领神会。这两个孩子极可能是华洋混血,若是黑眼黑发还则罢了,若是洋人的特征过于明显,将来领养的人家也怕被人说闲话,孩子们长大了也会轻易知晓自己并非亲生子女,难免会与家里离心。
双胞胎被遗弃在弄堂口时还没睁眼,等到惜予跟着张婶回家探看,当她将女婴抱在怀里时,她的眼皮竟动了动,慢慢地从眯着一条缝到全部睁开。
透过那双蓝灰色玻璃珠似的大眼睛,惜予仿佛看到了这个孩子未来将会遭遇的种种冷眼与偏见。孩子一声啼哭,她连忙轻颤着哄了起来。
凭儿问:“能不能去找个洋人领养呢?”
“哪有那么容易?”宋三冷静道:“跟我们一样,洋人也会觉得他们长得奇怪,不像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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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时下班回家,看见桌上两个箅子堆满了饺子,问:“包这么多,吃得掉吗?”
惜予说:“不都吃,还要给应暄带些回去。”
凭儿笑:“别忘了,我这边可有仨小子呢!一个个赛过饿鬼托生的。”
“人丁兴旺啊,是不是?”王遗时对宁宜笑。
惜予不由自主又想起那对龙凤胎,吃饭时和王遗时说起此事。
她从张婶家出来后,本想过去找萧三,毕竟他致力于社会慈善之事业,个中门道毕竟清楚。无奈何一想起她二人旦有交集,总逃不过流言蜚语,给各自家里添些麻烦,只得先罢了。
惜予的主意是让王遗时出面去托萧叔涯打听,看哪里有愿意接收这两个孩子的福利院,王遗时一听这话,心下立时又酸酸地嫉妒了起来。
他知道萧三有多能干,但纵使其有通天的本领,他发自内心不想全家人再与他产生甚么瓜葛,尤其是惜予。
“我看杀鸡就不必用牛刀了吧?”
惜予听出了他话里的醋意,问:“那么依你的意思呢?”
依他的意思,为什么非得管那两个孩子呢?惜予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心太软。想归想,可不敢直接讲出来。
惜予说:“实在找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