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是哄你的。”惜予投去质疑的目光,萧叔涯说:“知道你在外求学,定不想麻烦家里,说来刺激你一把。”
他也知道顾惜的身世?
“你认得我?”
“你不是顾惜吗?”
“啊……是。”
萧叔涯从西制校裤口袋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轻而易举打开后门的锁,向惜予提议,“这堂课都快半了,不如散课后你再回去。”
想想突然出现在课堂上,还是和萧叔涯一起,惜予心里摇摇头,绝对不要!还不如散课后分开回到教室里。
于是她跟着萧叔涯进了图书馆后门,上课时间,图书馆里静悄悄的,只有凝滞的风和热,尘埃在斜射的阳光下缓缓流滚。
萧叔涯随意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惜予步入高耸的书架之间,心不在焉地扫视着架上整齐排列的书籍。
她的鼻尖热出一层薄汗,想擦一擦。
手指刚探入口袋触摸到手帕,脑子里突然想起萧叔涯被踩脏的手掌心,她掉转脚跟,略显急切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图书馆中,萧叔涯被惊得抬头,视线往她所在寻来。
惜予一出现,他问:“怎么了?”
惜予走近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方木桌,惜予掏出手帕,递向萧叔涯,“手弄脏了,擦一擦吧。”
“你就为了这个急成这样?”
惜予手朝他抬了抬,“拿着吧。今天真是谢谢你。”
萧叔涯接过她的帕子,“你认得我阿弟?”
知道他指的是莲花瓣,惜予摇了摇头,盯着他捏在手里的帕子。
萧叔涯注意到她的目光,耿耿灿灿,他本不欲借用他人物品,可她这般坚持,只好拿帕子蹭掉掌心污痕。
惜予将与莲花瓣相遇的过程一五一十告诉萧叔涯,萧叔涯神情愈发凝重,但很快又变得轻松起来,对惜予感恩地笑笑。
这就算了?惜予那时不了解,萧叔涯实则心重还记仇,单纯误会他压根不在乎弟弟,此事就此揭过不议了,心下当即替他弟弟不值,想着:若慎予叫人欺负,我是绝对不愿善罢甘休。
因此萧叔涯再问她话时,她便不大有兴致搭理。
他发现她刻意的疏离,问:“你连我阿弟姓什名谁都不晓得,强出什么头。”
“姓萧。”萧叔涯被她的回答气得笑起来,他不爱笑,这猛地冲人一笑,嘴角凹出一道弯弯月牙似的弧,还怪好看的。
“你见着我,晓是我阿弟,自然猜得他姓萧。我当你是个老实头,没想到也会耍机灵。”
惜予抿抿嘴,淡淡地撇开头,萧叔涯话里笑意更浓,目光寸步不离,“他叫少鸾。”
伯仲叔季少,萧叔涯行三,那么萧少鸾就该是他的五弟。惜予顺着心里话随口问:“那第六个儿子怎么办?”
萧叔涯忍俊不禁。“你大概是和,”他朝上指了指,“老天爷想到一块去了,少鸾恰好是家里最小的儿子。”
他顿了顿,下定决心,坦诚道:“欺负他的人,我大约晓得是哪几个。”
惜予不知如何作答,她拿捏不准回应他这句话的分寸,心里便有些纳闷,萧叔涯和自己同窗这么多年,头一遭对话,一开口就说些她这个外人不该听的话,她只好顾左右而不言。
萧叔涯似乎猜到她的心思,宽和一笑,“我不该说这让你有负担的话。”
“如果我阿弟被人欺辱,我一定会找他们算帐。”她到底还是把心里话透露给他了,萧叔涯露出意外的神色,随即收束成眼中一丝苦涩,迅速隐没在眼底。
惜予此时恍然明白:他并不冷漠,只是习惯了藏起来。
“那几个孩子,是我哥哥姐姐的儿子、外甥。”
说到兄姐时,他眼底的苦涩又翻涌上来,比之前更加汹涌,再不隐瞒。惜予将他的一举一动尽蓄眼底,心想:他原来也可以这样生动。
殊不知,萧叔涯心里亦是这样想她:这样生动。
“他们是惹不得的。”他点到为止,惜予也不追问,她眨了眨眼,好像天真,却又仿佛通透。
不知为何,萧叔涯就是知道,她都懂,也会替自己保守秘密。
萧叔涯看她在书架边缘呆呆站着,于是放下手里的帕子,起身过去拉开自己的对面的椅子,请她落座。
惜予简略环顾一圈四周,又颇好奇地打量起穹顶的天窗来。萧叔涯问:“你不会没来过图书馆吧?”
惜予摇摇头,她多半一放学就要赶回家去,谢老爷掐着表数时间,说她逗留在外有诸多麻烦,万一交了不三不四的朋友,尤其是男孩子,勾肩搭背说说笑笑不成体统;万一叫熟人碰见就泄漏了身份,他丢不起人;万一受到外界蛊惑学她大哥哥去闹革命,参加学生运动,搞民族起义,谢太太不得哭死……
总之,她没任何必要游荡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