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桔大荔
 张婶推开她接过来的手,道:“我不饿,且等着半夜那顿饺子呢!”

    “你和老太太一样,”成双说,“可我怕你们饿着。馅拌好了,一会儿我就去和面。”

    现才七点多,楼下已有了稀疏的烟火颜色和人语声,渐显出越来越热闹的势头。

    诚国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我吃饱了。”

    平宜连忙推开碗,也说好了。

    趁张婶和成双不注意,两人一溜烟儿跑了。

    陈横眼尖,看着人窜了过去,起身到门口一看,两人正在穿鞋。陈横两手一伸,一边钳住一个,回头对着家里喊:“我带他们下去玩儿。”

    栾婆婆看了看摆钟,允道:“去吧!九点之前上来,家里包饺子!”

    这三人一离席,两边桌面都变得空了,栾婆婆一看,又让小桌的孩子们都回主餐桌吃饭。她把宁宜叫到了自己身边坐,问她怎么不跟着弟弟妹妹们下去放烟花。

    宁宜说自己有些害怕那炸来炸去的动静,虽然好看,可在家也能看。

    惜予纳闷,“老话说得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怎么我们家吃了教训的那个反而不怕呢?”

    栾婆婆看王家两姐妹是千好万好,遂夸宁宜是个稳当的好孩子。

    —·—

    陈横带着诚国、平宜下了楼,楼下已经聚着好几个孩子。

    诚国见张勇他们也在,打着招呼跑了过去。

    陈横惊奇地发现平宜居然还杵在自己腿边,手里捏着一只滴滴精,没跟上去。

    他问:“不去玩吗?”

    小孩似乎缩了一下,随即摇头,“突然不想玩了,我饿了。”

    这时候,不知哪个方向有人放了一截红衣炮仗,悄无声息地升上天,突然“嘭叭”两声震天巨响,大家伙没提防,都被吓得心头肉跳。

    当即有邻居指天破口大骂,“哪来的戅棺材(傻子)!”

    平宜也被吓到,“哇”的大哭出声。陈横赶紧把她抱起来,看样子是被吓狠了,像只蜈蚣精一样紧紧盘在他身上。

    租界里对燃放爆竹从来要干涉,日本人来打仗以后,管得就更严了。高升、流星这类震天响的大花炮一律不许放,其他种类的爆竹也在五六点以后禁止燃放。这几天过年,巡捕房才松弛一些,然而外头都多是放些烟花,没什么大动静。好在天空看上去绚彩斑斓,小孩们已经很高兴了。

    陈横哄道:“你怕成这样,刚才还赶着下来?”

    “可我真的想放烟花呀。”她倒委屈上了。

    “好,那我放你下来,你去放。”

    “不要下去!不要!”

    她含着泪又开始使劲往上爬,跟猴儿似的灵敏,陈横可不想当树桩,只好说:“不下来,我们不下来。”将她从头上扯下来,又问:“可是不下来,你那些烟花怎么放?”

    “你抱着我放。”

    有些胆小的孩子不敢点烟花,又满心想要凑热闹,大人就会抱着他们,让他们伸手去点,引线一燃起来,大人腿长,很快就跑远了。

    陈横拍拍她的脑袋,“机灵鬼。”他放下平宜,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和一只打火机,点着了掐着烟嘴交过去。

    平宜接了烟,揉揉糊着泪的眼睛,看向陈横:“你抽烟啊。”

    坏了,是谁不好,叫她发现了。陈横没想到顺手而为,居然让自己的秘密露了馅,于是有些恼羞,“还玩不玩了?不玩还我。”

    “玩。”

    陈横抱着平宜倾下身来,凑到烟花前,让她伸手去点。引信上猩红火舌一亮起,陈横便起身往回跑,反反覆覆,终于等她把口袋里装的小玩意都放完,陈横抱得手都快断了。

    他抬腕看了眼表,八点一刻,又瞥了瞥怀里的小家伙,放完了自己的,正兴致勃勃地看别人的烟花呢。

    “还想看?”

    “嗯,”平宜点点头,“袁家阿哥买的烟花都好好看,还有金色和紫色的。”

    陈横摸摸她脑袋,笑道:“看吧。”

    八点半过后,下楼放烟花的人逐渐稠密起来,院子里一片片火树银花好不热闹。

    陈横漫不经心地看着,也正是游离于节日气氛之外的他,第一时间注意到公寓朝外开的主门处,有一个男人走了进来,瘦高个,形单影只,提着两口硕大皮箱,走得很慢。

    陈横正好抱着平宜站在靠近主门的空地上,待那人走近前来,陈横依稀看到他帽檐下的轮廓,心里顿时泛起一股奇异的熟悉感,总觉得在何处见过此人,一时又记不起来。

    平宜也不看烟花了,跟他一同好奇地打量。

    那人与他们擦肩而过时,陈横转身叫住了他,“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