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予刚起床,穿着睡衣在窗边看天气,与王太太道了早安。王太太对她说:“不早了,你在家都睡到这时辰起么?”
惜予才看过台钟,现在刚过七点半。
虽然只打了两天交道,她已经基本能确定:王太太不满意她。但要说多讨厌却也是没有的。
在王太太看来,两家今非昔比,她的儿子出落得一表人才,博识多才,入大学读机械工程,前程大好,哪还犯得着为了旧日一些交情去娶一个足不出户的文盲小姐。
杭州城里往来的人家谁没背后议论过两边不匹配,都替王遗时不平。若遇着直肠子的蠢货,还敢当面对她道一声“你儿子可惜了”。这一天天下来,当真是越想越怄。
奈何两家亲事早说定的,王先生一再坚持。君子一诺,千金难买。
她本来有气想撒,谁想那个混蛋儿子干出新婚夜逃跑的事,叫她在新媳妇面前无法理直气壮,拎了箱子悻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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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王遗时在上海收到母亲寄来的行李。打开箱子,一眼看到了那本从友人处借来苦寻不见的小说,他开怀大笑,隐隐自得有个天下最懂自己、体谅自己的母亲。看来母亲是乐见他出逃的,他没提起过遗落的行李,她却快快地送来了,更没有半句斥责之语。
笑着笑着,他却又生出隐忧,母亲事事偏袒儿子,为他抱不平,新妇伺候时免不得要吃排头。虽是没什么见识的乡野妇人,却也是父母娇养的女儿,不好太过苛待人家。
王遗时便回了封信给王太太,请她不要过于为难谢家小姐,到底是他对不住人家。
王先生行商,怪会往外跑的,家里常常就是婆媳俩过日子。
惜予不爱待在王公馆里与婆婆大眼瞪小眼,她的婆婆分明看她不大顺眼,多次想要出手管教的,却又不知为何忍了下来。说难听些,颇像一条脖子拽着绳儿的狗,竟不知背后是谁人拿捏了她。
出嫁的女儿三天两头回家住,不好好侍奉公婆,谢老爷看见惜予回娘家就指着她鼻子训斥,谢太太和慎予都心疼得不行。
慎予成天鼓动姐姐与王家小子离婚,谢老爷满心轰她回家伺候婆母,谢太太觉得谢老爷和慎予的态度一左一右,都不可取。凡惜予回门小住,便拉着她出门聚会、逛园子、打麻将去。
彼时仍然常见守旧的人家,不兴让女儿出去读书,女孩儿从小跟着母亲、祖母学她们上一代的规矩,持家、育儿、交际……将来沿袭祖祖辈辈的女性一样规行矩步的生活。
谢太太好些牌友的女儿便是从小在她们妇人圈子里被看着成长起来。
惜予出去上学堂以后,谢太太鲜少带她去女眷云集的场合露面,对外只称谢老爷太古板不肯让女儿抛头露面,又或者说女儿去了宁波外婆家长住,连王太太也被蒙蔽了过去。
惜予嫁人以后,露脸的次数才多了,那些与她不相熟的太太小姐见了无不夸她,说她好看,说她娴静,说最多的却还是她嫁得好。
好吗?惜予每每陪着笑的时候都不禁这么想。
他们夫妻异地日久,风言风语早就传了出来,王家公子顶不喜欢家里为他讨的少奶奶,在杭州城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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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近半年的时候,王遗时寄了一封信给家里。
王太太启信的时候,惜予碰巧在身边,分到一张照片。上头年轻男女四五成群,都站在绵延雪白阶梯上,身背着雄阔的西洋楼宇。王遗时怀里搂着个女孩子。
谁知王太太信看到一半,立即慌里慌张从惜予手里夺走照片。
惜予的心倏地一抖,她想自己终究还是逃不过下堂妇、糟糠妻这一些老套的剧情去。
后来,王遗时同一位金姓小姐同居的消息传到谢家门,不知哪个多嘴长舌的,说给满城都知道了。且又有了新话,(同居)也是不一两日的事了,怕是比他家里明媒正娶的那个日子还要久呢。
原本那天下午组了牌局,惜予让瓶儿去朱家推拒掉邀约。
谢太太见她面孔板得紧紧,知是动气了。她这个女儿看着没声没响的,实际心里主意大,绝不是任人搓扁揉圆的泥人。真发作起来,便是她父亲也受不住。
惜予回想起那张照片上王遗时搂着的姑娘,瘦瘦高高,笑得一口白花花牙齿尽数露在外头,不由大摇其头,“阿娘,我早料到有今日。”
这桩婚事走到今天,该是见着头了。
谢太太看出她不对劲:“你不要痴!王遗时他呀,不过是只猢狲,翻来倒去,累得要死发现尽作无用功,肯定就回来了。”
可女儿静静地一望她,她什么粉饰太平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她过的什么日子,旁人不晓得,做母亲的怎能不知。
“我可怜的孩子……”
惜予本来觉得就当作没有王遗时这个人,反正冲着逃婚一事,王家这辈子都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