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客来捧花
。听母亲说,那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字都不识几个。连母亲在此事上也是为自己不平的,偏偏开明惯了的父亲为着“君子之诺”要牺牲儿子的婚姻。

    想起家族里往上几辈那些个脸孔煞白、嘴唇血红,小脚裹成粽子样,连路都走不利索的太太们,王遗时发自内心地作呕。

    原本按王家的意思,婚礼要办得新式一点,新人穿西服白纱,找个洋神父宣誓一番。奈何谢老爷对“新式”两字过敏,一听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于是只能改成传统婚礼。

    不独王家,谢家这边也有颇多不满。

    谢太太不止一次与丈夫抱怨,萧家的四小姐待字闺中时,家里为其准备嫁妆足足花了五年。出嫁前,母亲兄长带着去上海逛街、听戏、制新衣、添置首饰,光是新做的旗袍就塞了两口箱子。

    比起来,她家女儿压根不关心嫁妆丰寡,还顶不喜欢听人谈论起自己的婚事。打从退了学,成天将自己锁在房里。即便见人,若提起婚事,她总缄默不语,或者两三句话打岔过去。

    谢太太省得女儿不喜这桩婚事,心中也后悔与王家定亲定得轻率,可如今覆水难收,已无退路了。

    —·—

    婚礼当日,乌云绕顶,杭州照旧下它的小雨。

    谢惜予天不亮就被丫头瓶儿喊起来,梳妆的娘姨已经侯在门外。

    门一开,并着家中年长年少的女眷们一块进来。

    为了上学堂的事不泄露出去,来为她送嫁的只除了族中女眷,学校里的朋友一个也没请。

    四叔家的女儿十七小姐谢憬予率先迈过门槛,看她穿戴了云肩霞披,头顶硕大凤冠。

    这时院里起了喧哗,慎予不顾丫头阻拦,闯进了门。

    谢太太上前拍打他,“没规矩,是你来的地儿么?教你爹晓得,吃一顿骂。”慎予才不管,兀自凑到妆台前从镜子里瞧她。

    谢十七小姐坐在床边,说起目今外头的新娘子或穿旗袍或洋纱裙,都时兴披头纱,乳白、浅粉、鹅黄……总是配着嫁衣颜色来的。我阿妹这样俊俏,怎的倒拿红盖头蒙起来!慎予帮着唱反调,还不都怪老头古板。

    梳妆娘姨举着粉扑子在惜予腮边一点,一团腻子死白的的粉印落在她脸上,跟唱戏似的,有些滑稽,慎予嗤的笑出声来。

    惜予想:也是,这副打扮哪里入得了他们这些新青年的眼。

    笑归笑,慎予心里万分同情姐姐,明明有天份却无法继续求学,还要穿得不人不鬼去嫁给一个根本不熟悉的人。可想劝惜予逃婚的话还没出口,谢老爷已闻知他闯闺房,亲来院里撵他离开。

    天该亮了,雨势不减反增,倒更阴沉,似入夜般,电灯照犹嫌不够。丫鬟们端着烛台鱼贯而入,牛毛似的雨丝随风澎进来,六奶奶立时喊别让雨进来,丫鬟又急忙去阖门。

    瓶儿端着妆盘,谢十七拎起其中一对金镶玉葫芦耳坠,亲手替她戴妥。

    十七细长雍容的眼里,竟瞧不出丝毫喜色。

    原本她一听说家里小妹妹出嫁,真正高兴,因她自来爱这个妹妹,纵使父辈已分家,她只身远在广州,也千里舟车赶来,到了却发觉根本是一场封建婚姻,恨得牙根从进门开始就没松下来。可那又如何呢?箭在弦上,她也没法子,实在没法子。

    十七不错眼盯着她的耳坠子,轻声道:“今朝进去,他日也能出来。”叫一个婶娘听了去,拍她好几下,不许讲这些晦气的话。

    惜予省得十七姐是心疼她,攥着她的手无言地捏了捏。

    中午女方家亦摆酒席,新娘在家中用过午饭,再跟接亲的人前往男方家中。

    前头传话来,王家迎亲的人已同谢家亲友入席。谢十七没去席面,陪惜予在房中用饭。慎予又偷偷从前面溜过来,看了眼饭桌,不见什么油星。惜予正搛了一筷鸡汤白菜,让他嫌弃,“吃得也太寡淡了。”

    小丫头瓶儿附和,“就是,可喜娘说得少吃汤水,等会到了那边事多着呢,可没工夫如厕,还得清淡点,省得路上坐轿子呕出来。”

    “看来我歪打正着。”慎予招呼身后跟着的用人,用人提着食盒,打开一瞧,是热腾腾、油汪汪的冰糖蹄髈、荷叶粉蒸肉。忙教瓶儿添了饭,坐下来与两个姐妹一起吃午饭。

    再过一刻钟,喜娘过来接惜予,该上花轿了。

    吉时一至,新娘子坐进花轿,颠颠簸簸,沿着宅门前的青砖老街一路送到王公馆。

    公馆在钱塘门外,背靠从前的省城墙,斜眺宝石山,邻接西湖,景致清幽。地段嘛,听说附近达官显贵渐渐多起来,好比春日西湖边下水的野鸭一样。

    大红顶轿抬进黑漆镂花栅栏门。

    惜予经喜娘的提示下了轿子,才一站定,听见男方亲友有人纳闷:“新娘子怎不捧花?”

    等挪到拜天地的厅堂,有个女人往惜予怀里塞了一捧仙客来手捧花,新鲜极了,像是临时摘了凑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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