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陵园管理员每天都会来打扫,会烧纸钱,要是百年之后你愿意陪着你母亲,你要提前买好墓地。我知道你们都不想进江家陵园的……”
面前男人的声音被海风吹得零零碎碎。
真正失去母亲以及即将失去大哥的双重痛感这才真真切切泛上来。
从记得事开始,所有人告诉他:那个生你的女人早都死了,死之前还把你狠心抛弃在贫民窟的垃圾堆里。
回到江家后,所有人对母亲避而不谈,死也罢活也罢,没人关心没人在乎。
此刻,过去在心里为母亲立的碑,与面前的无名碑融合重叠,江峙川久久没有说话。
阴冷的海风猎猎袭来,墓碑前那团半焦纸钱以及灰白余烬飞到空中,洋洋洒洒,像下一场局部大雪。
一片完好的纸钱好巧不巧落在江峙川的肩头,他皱眉拍掉。纸钱飘转了一圈后又粘住他的裤管……像有什么话一定要对他讲。
江峙川低头看了片刻,纸钱才幽转飞起,消失在空中……
这么多年他的心里同时藏着两个人。一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个明明就在面前却只能套着面具和对方扮演兄友弟恭。有时候这两个人会莫名地互相交叠替代。他们都很爱他,都会温柔地抚摸他的头,轻轻叫他小川。
如今母亲真的没了,大哥也要走了,江峙川低下头看着心口窝,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里被掏了个洞,海风从中呼啸穿过,发出阵阵呜咽声,半个人影都没有……
-
“那大哥你呢?你百年以后会在哪里?”江峙川问。
是不是从始至终大哥的计划里就没有他?他连埋在大哥身边的资格都没有吗?
江维岳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过是暂时活生生罢了,稍有差池,完不成任务,他将无声无息溶入亘古庞大的数据海洋,连做垃圾数据的资格都没有,就这么消失殆尽,连个墓碑都没有。
他站起来,看着江峙川。
“你会记得我,对吧。”
“只要你记得我,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
江茂武此刻出的气多,入的气少,脑子像装了螺旋桨,转得他天昏地暗,身体从没有这么沉过,像被缝在床上,怎么也起不了身。
一群家庭医生在外间低语叹气,束手无策。江先生明明除了因为到了年纪而不得已有的器官衰退外,没什么立马致命的病,可他就是一副快要死了的模样,不论怎么用药也毫无起色。
管家急得乱转圈,只得把这群没用的医生全部赶走。
蹑手蹑脚绕过屏风来卧室,他一眼撞上江茂武又沉又怒又挣扎的眼神……
管家赶紧走过去,江茂武喘着气,艰难抬起手来。
管家顺着手指方向看过去,是那处博物架。
“您要把它挪走吗?”
江茂武吃力地摇摇头。
“您要打开密室吗?”管家又试探着问。
江茂武的手无力垂下,虽口不能言,却像看傻子一样瞪着管家。
管家心头大颤,低声道:“您是说密室里消失的那个……东西吗?”
江茂武终于又出了一口长气,胸口不停起伏着,拼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重,重新,布,布阵!”
-
管家从没遇到过这么难办的事。
多年前,江先生不知从哪里请来的和尚在这里诵了七天经,跳了七天神,烧了七天香,做足了仪式这才请来一尊通体发黑的神像。这神像不知隶属于哪门哪派,在大法师的嘴里是能镇压那个女人的存在。大法师说了,只要贴着女人名字的木偶老老实实被神像踩在脚下,她的魂魄就近不了江先生的身。
现在木偶丢了,法阵破了,江先生马上卧床不起。
再次联系大法师,对方说阵破魂飞,再次布阵怕是无济于事。管家再三请求,又许以重金,对方这才道,要想再次压制那个女人除非找到沾染她本人气息的东西……
管家头大了好几圈,那个女人都死了多少年了,什么都没留下,上哪里去找啊?!
-
从万岁山上下来,江维岳问江峙川有没有一直想去却没机会去的地方,然后着重提了几个港城比较热闹漂亮的地方。
江峙川的手指紧紧攥着。
原来大哥一直都知道他的心病是什么。瞒着老头子,偷偷为母亲建造一座衣冠冢,还请人定时祭拜,算是替他尽孝。
现在自己明明危在旦夕,不赶紧想办法躲起来,还想着最后再好好陪他一次,安慰身为半个孤儿的他。
怎么办?
他好像发现了一丝丝爱。
如果是,就……真的不想放手了啊。
一直藏在迷雾中的东西终于露出了只鳞半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