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节
    这间办公室和上官鹤那边大不相同,除了正常的办公桌和电脑以及部分纸质文件以外,还有不少生活用品,甚至是角落还有张单人床。

    看起来姜思泽医生似乎经常在办公室内过夜。

    姜柔来到那分明已经长期没人使用,却不知为何依旧没有积灰的烧水壶前,熟练地将其接好水并且烧开泡了一杯从抽屉里拿出来的黑咖啡。

    端着咖啡杯坐在办公桌后。

    看着三人试探性地走进来。

    她就像是唠家常似喋喋不休地说道:“我爸有个陶瓷杯,是我送他的,杯沿还有一道微小磕痕,以前在医院的时候,他习惯用这杯子灌下浓得发苦的黑咖啡,再就着阳光翻阅厚厚一叠医学期刊。”

    很显然,她说的就是之前吴亡在姜思泽住处阳台看见的杯子。

    也正是这个杯子让其找到那充满【苦痛】信仰的密室。

    可惜,现在这杯子不在办公室,她只能随便找了个塑料杯冲泡。

    “虽然岛上给我爸分配了房子,但他经常为了病人的问题夜不归宿,索性就在办公室安了张床。”

    “他是个好医生。”

    “我平时住院的时候也经常来我爸的办公室陪着他,或者在这张床上睡个午觉什么的。”

    手中那咖啡浓郁的焦苦气息,曾是姜柔早已习惯了的背景味道。

    如今,空气里只剩水壶烧开的单调嘶鸣,空洞得令她心慌。

    下意识地轻抿了一口手中的咖啡,姜柔的目光又看向门边的衣帽架。

    那里原本应该有一件洗到褪色的那种不匀称的发白、却永远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大褂随意搭着。

    父亲总是习惯脱下白大褂搭在那里,仿佛卸下了一身疲惫和消毒水的气味。

    有时那白大褂口袋里会鼓鼓囊囊,摸出来可能是几颗等她睡醒午觉起来吃的水果糖,或是他顺手从餐厅拿的酥皮小点心。

    现在,那衣帽架空荡荡的,只剩几枚孤零零的挂钩。

    说起来,父亲身上还总带着一种特殊的混合气味那是医院里浓烈的消毒水基底,指尖若有若无的碘伏,再加上他自己身上一种干净的、如同晒过阳光的棉布般的味道。

    然而现在,办公室内只有淡淡的清香,完全嗅不到那种特殊气味。

    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姜柔她爸已经不在了。

    姜柔就像是感觉不到手中刚冲泡好的咖啡那炙热的温度,又喝了一大口下去。

    很苦,苦得她直皱眉。

    自己以前天天见父亲喝这东西,怎么没有见他皱过眉头呢?

    恍惚间,姜柔想起了姜思泽安乐死那天的画面。

    父亲脸上始终带着痛苦的表情,那是当时作为岛民的姜柔不能理解的情绪。

    但现在的她似乎理解了。

    那并非是对死亡的恐惧和身体疼痛所带来的条件反应。

    因为至始至终父亲的眼睛都看着自己,那眼神中透露出来的意思其实相当明确他痛苦于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自己了,痛苦于自己甚至不会为他的离去而悲伤。

    当父亲安乐死之后,上官鹤医生将白布盖在他身上时。

    那只苍白的手从边缘滑落无力地垂着。

    那是自己曾经无比熟悉的手无数次轻柔地抚过自己的额头试温;无数次握着钢笔在处方笺上落下清晰有力的字迹;无数次在无影灯下精准地操控着手术器械;更无数次紧紧握住自己治疗后苍白枯瘦的手,将生的意志源源不断传递给自己。

    现在,它却冰冷、僵硬。

    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无法洗去的、暗沉的碘伏。

    在那之后,上官鹤医生处理父亲遗体时,将一个奇怪的东西转交给了自己

    那是一个彩色的小圆环。

    他说这是从父亲戴在无名指上的婚戒下找到的。

    自己很快就认出来了。

    这是小时候用彩色橡皮筋笨拙地给父亲编的“戒指”,幼稚又粗糙。

    他曾笑着戴在手上,戏称这是“小公主的礼物”。

    后来自己病魔缠身,早忘了这回事,父亲却一直戴着,藏在他的婚戒之下。

    母亲是生自己的时候难产死的,父亲曾说过母亲和自己都是他最重要的人。

    他没有撒谎。

    他将今生所爱的两人最重要的信物,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戴在手上。

    姜柔猛然想起这一切。

    眼角处又开始湿润起来。

    她将咖啡杯放在桌子上。

    伸手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冰凉的、带着记忆弧度的金属物件,那是一只小巧的银壳听诊器。

    随后学着记忆中父亲的样子,将耳塞轻轻放入耳中,将另一端贴向自己的左胸口。

    世界骤然被隔绝,只剩下胸腔里空洞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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