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川没有离开。他背对着床,微微弓着背,面前摊开着江槐瑾那本写满复杂公式和符号的《生物化学》笔记,旁边还放着几页江槐瑾尚未整理的实验数据草稿。他看得极其专注,英挺的眉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在纸张边缘摩挲,那姿态不像是在阅读,更像是在破解某种艰深的密码。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摸上去是恰到好处的温热。旁边还有一个保温桶,盖子紧闭,但一丝极淡的、属于小米粥的清香已经逸散出来。
江槐瑾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体坐起来,细微的声响惊动了桌前的人。
陆屿川立刻转过身,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将他眼底那点来不及收敛的、属于思考者的锐利光芒柔和了几分。
“醒了?”他起身走过来,动作自然地探手覆上江槐瑾的额头。掌心依旧干燥温热,停留的时间比之前稍长了些,像是在仔细确认。“温度降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熬夜后的微哑,却异常沉稳。
“几点了?”江槐瑾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好了很多。
“凌晨三点。”陆屿川回答,将温水递给他,“喝点水,然后把粥喝了。”
江槐瑾接过水杯,小口啜饮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回书桌,落在那本被陆屿川合上的笔记上。“你……在看我的笔记?”
陆屿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如常:“嗯。有些地方看不懂。”他顿了顿,看向江槐瑾,眼神坦荡,“等你好了,教我。”
不是询问“能不能教”,而是直接陈述“等你好了教我”。
江槐瑾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之前陆屿川帮他解题时的游刃有余,那份远超普通体育生的理解力和逻辑思维……原来并非偶然。这家伙,藏得比他想象中还要深。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陆屿川似乎松了口气,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转身去拿保温桶。他打开盖子,里面是熬得软糯粘稠的小米粥,还点缀着几颗饱满的红枣。
“食堂还没开门,我在宿舍用小锅熬的。”他将粥盛到小碗里,语气平淡地解释,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能味道一般。”
江槐瑾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明显花了心思的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接过碗勺,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小米的清香和红枣的微甜在舌尖蔓延,温度适宜,软硬恰到好处,一路熨帖到胃里,驱散了病中的虚弱和寒意。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安静地吃着。
陆屿川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别的,只是看着。那目光不再带有任何侵略性或试探性,只剩下那纯粹的、令人心安的守护。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江槐瑾放下碗勺,感觉身上恢复了些力气,精神也好了许多。他抬起眼,看向陆屿川。对方眼底有淡淡的血丝,显然是一直没睡。
“你……”江槐瑾刚开口,就被陆屿川打断。
“我没事。”陆屿川站起身,接过空碗,“你再睡会儿,天快亮了。”
“你不回宿舍吗?”江槐瑾静静地盯着陆屿川高大的背影,被子下是他攥紧的拳头
陆屿川愣了一下,随后摇摇头:“我跟宿管请过假了,过几天调宿舍的时候我和你一起住”
随后,他动作利落地收拾好保温桶和碗勺,又将江槐瑾的水杯重新续满温水,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做完这一切,他却没有立刻回到书桌前,而是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江槐瑾。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得像夜海。
“江槐瑾。”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低沉而清晰。
江槐瑾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陆屿川的目光牢牢锁住他,里面翻涌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极其浓烈的情绪,但最终,他只是用极其克制地、一种承诺般的语气说:
“以后生病,不要一个人扛。”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拿起那本笔记,背脊挺直,仿佛刚才那句宛若告白的话从未出口。
江槐瑾靠在床头,看着那个在灯下为他研读晦涩笔记的背影,看着他宽阔的肩线和专注的侧影,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泉水里,酸胀,却无比柔软。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蟹壳青。
他缓缓滑进被子里,将自己裹紧。被子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荚清香,和一丝熬夜后淡淡的疲惫气息。
他闭上眼,在一片安心的暖意中,沉沉睡去。
这一次,再无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