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意更深,拈着盏口转了半圈,瓷面“咯”的细响在指腹下划过去:
“笼再密,也有缝;势再绝,人心里总要生出一条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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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遥把云倦送回院里再折回正堂时,堂中仍旧热闹,灯影压在窗纸上起起落落,丝竹声被人声一裹又松开,像潮水在席面下轻轻推搡。
旁边椅子上原坐的人已不在,他目光悄然一转,正欲往长老那边行去,身后便有声音在杯壁轻碰的一声清响里缓缓落下:
“谢小友,酒还温,坐吧。”
席间杯盘相碰的清响遮去了半分言语锋利,火树在外一阵阵炸开,堂里掌声与笑声随之起伏,离得近的只见二人举盏低语,神色皆从容,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清衡真人举盏,盏面微微一漾,像随口闲谈:
“小友常下山,茶肆里新鲜话多,可曾听过些传闻……说有一种体质,天生带一缕冷甜之气,近旁的人一时分不清是香还是寒,倒与小友身上的有几分相似。”
谢知遥笑意淡淡:
“少闻。冬里药圃熬汤熏罐多,气味最爱挂在衣上,再加席上药膳重,旁人闻着也容易多想。”
“闻香辨人,最省事,尤其那股冷甜,隔帘也能寻。”
陆怀景把盏端到鼻尖,像是又嗅了一下,便把杯沿轻碰在案角。
谢知遥抬眼,与他对上,仍是从容:
“真人鼻力不凡。我身上不过松烟与酒气,方才还泼了一盏,已净过。”
“也是。”陆怀景点了点头,语锋一转,低声道:
“只是那类人,旧典里还给起过个名字——”
他微微俯身,那抹冷香如纤线钻入鼻端,声音轻得只够两人听见:
“药人,人如其名。”
谢知遥神色未动,语调平稳:
“偶有翻检古籍,见过几句。凡胎以药理改易,既损其性命,也可为旁人所用。幸亏百年前诸派已有明禁,不许造作此类之事。”
陆怀景笑了一笑,像是醉意上头,眼尾微红:
“正是如此,修界同道谁肯干那伤天害理的勾当呢……只是世间禁令多,暗处未必绝迹。大门大派家底厚,规条也厚,到了夜里也未必处处点灯。”
谢知遥举盏,酒面一线光:
“真人,传言尔,听之忘之。”
“哎呀——应当如此,应当如此。”
陆怀景自失一笑,举杯便喝。
“看来我也着了几分酒,不该同小友说这些陈话旧闻。”
他把谢知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指节薄茧处略略一顿,起身整衣:
“时候也不早了,就不叨扰团圆席了。”
谢知遥起身还礼:
“真人不留宿一宵?”
旁侧长老们闻声亦各起相劝,两句三句,皆是挽留之意。
“衡川那边后山镇阵今夜换灵石,我须回去看上一眼,误不得。况且回宗之后便要闭一段功关,怕是短时难再出门——”
他说到这里,眼神不动声色扫过立在前方的谢知遥,袖中那条已断了多年的经脉像被风一碰,隐隐颤了一下。
“或许,这还是最后一个除夕席面了。”
长老们闻言也不再劝,清衡真人已到这个关隘,如若此次回去后闭关再不成功,那就如一抹尘般散去了。
陆怀景把盏轻轻一放,拱手作别,背影隐入灯影人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