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道
悠悠落到一旁,被瘦猴一把抄住,待看清是什么之后,晃了晃手里的纸,嘴角挑起一点刻薄的笑。

    “嘿,这八成是修行之人使的符纸。”

    张大彪听了不屑一顾:

    “还是个有根的丫头,价头还能再添一层。”

    “北边那家修仙世族正收仆役,规矩严,价也高,我看她合用。”

    “嘚,看这小孩身子骨不行,怕还没到就散架了,出岔子划不来。”

    “不过她就醒来时挣扎了一下,也不哭不闹倒还挺省事的。”

    老太婆看了一眼云倦蜷在地上的模样,提了个主意:

    “南头那户人家近在咫尺,眼下正招人,也能去。”

    张大彪不解:

    “娘,这也忒近了,要是她家里人找上门……”

    老太婆也踹了儿子一脚:

    “你这榆木脑袋转不过弯儿?这一带哪来的什么大门派?像她这么小的,多半是家里供不起才送上山。再说了,小门派也管不着城里这点营生。”

    瘦猴也在一旁搭腔:

    “理儿就是这理儿,修行人忌讳在城里折腾,小门派的娃多半自己贪玩跑下来的,真闹起事来也轮不到他们管。”

    张大彪嗤了一声,把几本书踢到一边:

    “修来修去,不还是出苦力?哪有咱这点硬活儿见钱快。”

    云倦侧耳听着,竟有些想随着他们点头——若真把账细细算起来,许多底层修行人的日子,并不见得比给大户人家做活更体面更好过。

    反正都是干活,底层修仙者不仅要挣灵石还得赚凡间的货币。毕竟绝大多数的修仙者还是不能一直待在灵山上靠吸收天地精华,喝露水维生。也就是说底层修仙者其实都得同时打两份工,如果遇到时运不济的年头,替人作法驱邪时田里刨出来的粮食也能当报酬抵了。

    云倦倒是不急,师兄大抵是能找过来不会放自己不管的。若换了旁人兴许不在乎,但那可是谢知遥。

    只是怕又给师兄添麻烦,明明上午还麻烦他替自己去收拾了那两个不听话的小男孩。

    要是退三千万步说,谢知遥没有过来——

    嗯,无论是去北边还是南边,好像同上辈子在青霄门干杂活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退三千万步确实是有点多了,因为在符纸被抖落出来被瘦猴捏在手里不慎撕出一条小缝时,谢知遥就知道云倦在哪了。

    谢知遥往地点赶的路上就已经询问了路过的商家——可有见一名比寻常八岁女童高一点但瘦瘦小小,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眼睛很大的孩子。

    他向来亲和。

    一个先前亲眼看见云倦被人带走却没吭声的菜贩,在他清风细雨般的问询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好像……见着一高一矮带着她走了。”

    谢知遥看着他,语气仍温和:

    “多谢指点。”

    菜贩把目光挪开,声音虚了半分。

    “哎,举手之劳,公子客气了。”

    菜贩下意识摆手,又不敢与他对视。

    “该谢。”他从袖中取出几两碎银,轻放进菜篮,“误了你做买卖。”

    “这……这可使不得。”

    菜贩嘴里推拒,手却不由自主按住了篮沿。谢知遥微微颔首,未再多言。菜贩咽了口唾沫,终是把银子压在菜下。

    “盼着你早日找到妹妹。”

    正好此时那符纸一裂,谢知遥便完全明白云倦遭了什么。

    世人多是不愿管不相干的事,那样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谢知遥想,他也不该生气的。

    与其对一个忙着收摊,只是不小心瞥见不相识的小姑娘被两名成年男子尾随却连招呼都不敢喊的路人生气,不如快些把人找回去。

    这世道便是如此,他也很早就明白。

    菜贩收了银钱,心里既高兴又真有几分愧。

    可旁人的事,跟他这等市井小民又有什么干系?刚才已同那位公子说了去向想来也不打紧了。他该是个读书的,有礼数的,八成会去报官吧。

    至于那女孩被掳走的一段时间要是被做点什么,菜贩也只会当那是人之常情。

    命运使然。

    只是这银子着实不轻。若不是今儿个不顺,菜从一早到午后还卖不完,他也不至于在摊上杵到此刻,恰巧目睹了那档子事。既如此,就当是老天给他个补偿罢。

    他把扁担往肩上一挑,准备起身。哪知跟了他许多年的菜框终究朽了,底下忽地塌出一个洞。偏这时一辆驮着粪桶的驴车被惊了,歪斜着闯来,桶里浇田的粪水扑簌簌泼下,正好溅在掉落在地的一层青菜上。压在菜下的碎银被一冲一晃,叮叮当当滚进了路边石缝里的沟渠。

    “怎地这等倒霉!喂——赶驴的,赔我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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