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遥少有的有些不耐烦了。这种情绪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身上过了。云倦明明只是一个八岁出头的孩子,却好像有许多秘密,牵着他去接近;可真接近了,又发现她如此纯粹,仿佛什么都没有隐藏——就像她现在房里挂着的那面水镜。
他正要进门,只见门口有两个束着黄色腰带的乙班孩子,捂着嘴边笑边回头,小声嘀咕着什么。
此时的谢知遥用灵气掩住了身形与气息,修为不及他的人察觉不到。他顺着两人回头的方向看去,正是丙班的课舍;窗边,一个小人影在埋头翻找——是云倦。
“你说找不到了她会不会哭啊?”
“这可是余师叔特地要求今日要预习批注的课本,她明天拿不出来一定要被批!”
“经常上课迟到还敢在课上睡觉,关键是她笑笑道个歉就过去了,一定是余师叔看在谢师兄的面子上才饶了她。”
“那我们丢了吗?还是烧了?”
两人还趴在墙头,欣赏云倦因找不到课本而心急的模样。不知哪来的力气,拿书的那个忽然一歪,整个人栽了下去,惊呼一声。云倦恰好回头,与墙头上另一个带着坏笑的男孩对了个正面。
那男孩被她不带笑意的漆黑眼睛一晃,也跟着失手跌下去。两人慌忙爬起,拉着就跑。那本书却留在原处,沾了泥土和草屑,甚至还有一只脚印。就算明天带去丙班,余师叔也要责她不爱惜书本。
谢知遥想,他此刻应该现身,告诉云倦方才发生了什么,再领着她去余师叔那边说明情况,取一本新的。
可他没有。他只是静静看着云倦缓步从学堂出来,走到两人跌落的墙边,从草里把那本书捡起来,用衣袖细细拭了泥污。她眉心微蹙,神色略带困恼,下一瞬又松开,好像已经想到明日会发生什么,也觉得不算什么大事。她回到学舍收好剩下的东西,背上小挎包要回去。
这期间,她片刻也没往两个孩子逃窜的方向看。或许她甚至知道他们是谁,毕竟白日里同堂上课。可她的表现就像压根儿不记得此事,仿佛那本让她找了许久的书,是自己凭空出现在墙外、又被踩了一脚。
谢知遥不得不承认,他有点恼了。那两个捣乱的小男孩,照理该一人踢上屁股一脚;至于云倦……算了,女孩子总不该动罚。
不过还是得说她两句——不能总这样息事宁人。
谢知遥仍未现身,跟着云倦上了回住所的山路。
即便现在回去,云倦每晚也不该那么晚才到。
他很快就发现,山路上第二天刚填补过的坑洞又大大小小现了出来,不过其中一些,已被小石子填平。
这一段还算顺利;到下一段坑洞更多时,云倦便不再赶路,而是去路边搬石头,或用树枝在松软处刨些沙土,挪到坑里,末了再撒一把细沙。她站上去跳两下,把它压实。脸上不见一丝不耐,反倒在看着被自己补好的路时,露出一点得意的笑。
她又补了几个,见天色将暗,才加快脚步往回跑。路上还有没补完的坑,她这时便不再停留,一个跨步过去。
终究还是个小孩子,虽说加快了步子,路不平那也走不快。
不过云倦总能把时间掐得刚好。等她到门口,差不多就是平日里那个点了;再过一会儿,或许更早一些,谢知遥也会回来。
然而她站在门口并不急着进屋,而是到旁边浅草掩着的小坑里,取出一个粗制的木水壶,细细把脚上的泥土冲净,又在草上踩了几下,去掉多余的水,保管不会在院内踩出水脚印,这才开门进去。
谢知遥有些无奈地想笑了。他没想到,连第一天他不经意显露出来的那点爱清洁的讲究,云倦都记在心里——明明从没有人察觉过。
云倦进屋,先唤了一声师兄,未听到回应,便以为谢知遥还没回。
她回到自己房间,掩上门,坐到书桌前,先拿出课业,又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包子。这应当是中午从饭堂带出来的,现在吃已经有点凉了,但云倦并不在意,一边小口吃,一边写。
中途她推开窗,往主屋那边看了一眼,见没有亮灯,又关上,只是面上带了点疑惑。
她并不知道,那位她以为还未回来的师兄,正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看着她。
等她写完一本,轻轻打了个哈欠。谢知遥以为她要洗漱睡了,不想她只是理了理烛火,又取出第二本,以及那本被踩过的课本。
她如今两个班都上课,不仅丙班的功课要做,乙班虽只上半天但也是需要的,因为余师叔通常会在上午布置,本是想方便大家下午有不懂的就去请教。
谢知遥见她这回写得慢,每一笔都格外认真。比起先做丙班功课时的利落,想来是因为余师叔不只看对错,也要字与态度。
灯油将尽,云倦也正好写完。此时与她平日睡觉的时辰差不多,只是今天为找那本被故意藏起来的书,多耽搁了些。可看着她的样子,似乎也不觉得累,甚至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