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逍喝着豆浆问:“你为什么觉得那是死地?”
秦爻十分文雅地先咽下了口中的馒头,才道:“有鬼有人,但没阴气也没阳气。”
鬼是指无名地里他们看见的那些鬼,人自然就是指他们几个了。
周逍豆浆喝一半,听见这话,大感茅塞顿开,不由愣怔了一下,手端着豆浆碗就这么顿在半空,半晌呼道:“好有道理!”
哪知说完忽感噼里啪啦一阵湿意,才发觉是豆浆洒裤子上了。连忙尴尬地垂眸去擦,又道:“抱歉抱歉呵呵呵。”
秦爻笑着抽几张纸递给他,道:“无事,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周逍尬笑道:“秦公子认识的人也会把豆浆洒裤子上吗?”
秦爻道:“那不是。但他会为任何没听过的新观点感到赞叹。”
周逍道:“那他一定很好学吧?”
秦爻点头:“嗯。不仅好学,也很会教。”
周逍头也不抬地边擦边问道:“那他也教过你吗?”
“教过,”秦爻道,“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对于别人过去的私事,周逍一般不爱多问,所以他没接这话。擦完了裤子又擦了擦豆浆碗,干脆端起来一饮而尽,道:“秦公子,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那地方既没有阳气也没有阴气,大概率就是死地一片。可是,那么大的死地,是哪儿来的?总不会无缘无故生出来吧?”
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事,哪怕再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深究下去,都是因果。
死地罕见,是因为造成死地的因果罕见。
但再怎么罕见,世间事,逃不过七情六欲四个字。
什么样的七情六欲才会让那么多的鬼跳出阴阳两极、不可渡化也无法摧毁地停滞在一个夹层之中?长长久久地等待着“完”和“判”?
并且,造成这一切的七情六欲还得与每一个鬼都有所关联。
除了满门抄斩九族连诛,周逍实在是想不出还能有什么。
可即便是满门抄斩九族连诛,也造不出那么多鬼啊,那可是一座城。即便造出来了,按理说也该凝成一片‘山’,又为何会是死地?
秦爻摇头道:“没什么头绪。周大夫觉得呢?”他说罢抬眸盯着周逍。
周逍也摇了摇头,吃着最后一口麻团,左右扫了一眼没有人,从睡裤兜里拿出了藏白,摸出一本边缘烧烂的书册,放到桌上。
《广善安济院院籍录》。
正是那本从小反魄手下抢救回来的孤名册。
他打开翻了几页,翻到院志部分,指了一行字,递给秦爻。秦爻似是不解地挑着眉接过一看,上面写着,“乾隆乙亥年八月吉日,广善安济院自再次京州徙居余州”。
周逍道:“昨天念到这句时,秦公子好像有话要说?”
他记得那时秦爻转头看来,表情惊讶地张了张口,只不过被楼下的吵嚷声打断了,后来便没再有机会问。
秦爻挑着眉摸了摸下巴,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广善安济院是乾隆年间,从京州搬到了余州。”
周逍看着他:“对,不错。”
秦爻又道:“这个‘自再次’的意思是……从京州搬到余州之前,这家安济院还曾有过搬迁的历史。”他前后翻了翻,“不过这本册里好像没写。”
周逍点头:“是,没错。”
然后秦爻就把册子还给了他。
周逍讶道:“没啦?”
秦爻理所应当道:“没了啊。”
“这……可,”周逍都结巴了,看看他又看看书,拿过册子来又翻了翻,翻回那句话不死心道,“可我记得秦公子昨天明明是想到了什么的模样。”
“是吗?”秦爻道,“我不记得了。”见周逍一脸不甘地盯着他,又笑道,“周大夫,那上面写的是乾隆乙亥年八月,不是二零一五年八月。你看我像乾隆年间生的人吗?”
“…………”周逍沉默了一下,“好有道理。”
他自己都记不清乾隆年间的事,一个后生能知道什么?
说起来……乾隆乙亥年……他那时在哪?
周逍活得太久,只要稍微一想,脑子里霎时就涌出太多东西,一时半会儿理不清剪不断的,只好又再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回忆摇回去。
摇完头抬起眸来,发现秦爻仍在看他。
周逍清了清嗓子,拿过书册认真道:“秦公子刚刚所说的两点也正是我所想的。搬迁过,就说明京州一定有旧址。那小反魄的‘山’既然不在余州,就极有可能在京州。”
“想去京州找找看吗?”秦爻问。
周逍点头收起册子:“要去。这家安济院被困在死地中,说明与死地息息相关。找到小反魄的‘山’,兴许也能得知那死地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