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逍目光很快凝在他那双虚弱垂搭着的腿上,伸手上去捏了捏。旋即把手机咬在了嘴里,腾出手来掏兜,含糊问:“在哪儿沾上的?”
廖博摇摇头:“不知道,我捡到人的时候就是在这儿,想来应该是附近。”
他被周逍刚才那声“博哥”叫得心情很好,不由打开了话匣子:“你知道为什么张家坡这些日子不太平么?我听说啊,早年间风气不好的时候,这地方还不是坟地,是个乱尸堆,专门扔不要的婴儿,养不起的、女的,往出一丢就等于没生过。啧啧,你说能不邪乎吗……”
“所以这孩子是来练手的?”
周逍一边从裤兜里取出个巴掌大的小白瓷缸,一边咬着手机含糊接话,说话间又号了号少年的灵脉。
灵脉和普通脉象不同,生在左手虎口处,有的人天生就有,没有的人到死都修不出来。周逍往少年虎口轻轻一探,意外发现这孩子的灵脉非常蓬勃,只不过,也许是因为沾了东西的缘故,蓬勃得十分混乱,像是筋脉当中群魔乱舞。
廖博“哈”地笑道:“练手?不不不,他是来作死。”
周逍闻言挑了挑眉,意思是何出此言?
不过天色漆黑又下着雨,他什么表情别人其实并看不清。
他打开那个小白瓷缸盖,手伸进去,原本比矿泉水瓶口大不了多少的缸口立时沿着他的手指扩张了一圈。然后他在里头一番搅弄,取出块一拃来宽、一拃来长的黑色药布,正是“狗皮”;又取出几个大小不一的药瓶,依次把粉末倒在狗皮上,这就成了“狗皮膏药”。
好在周逍做这些事的时候,廖博并没有因为看不清他的表情而收了话头,而是继续滔滔不绝:“你听没听过余州秦派?这小子叫秦时阳,是秦家的二公子,那个大名鼎鼎的秦家大公子就是他哥。这小子生来天赋差,小时候又遭了些罪,他哥向来不让他碰道上这些事儿,这不,他哥这几天不在余州,让我看着点儿。哎哟喂,要了命了,我何德何能看得住这倒霉孩子,一个不留神,可不就上这儿来了。”
余州秦派,周逍当然是知道的。
当今世间,通鬼神之道者,从江湖骗子神婆大仙到真有点儿东西的和尚天师,有一个算一个,人数可谓不少。但其中真要谈得上顶尖,有师承、有脉络、有绝学的,只有四派——
余州秦派,京州俞派,广南苏派,蜀州徐派。
合称“秦俞苏徐”。
这四派声名显赫,各有千秋。而余州秦派最大的千秋在于——有钱。
廖博说到这里,忽然看见周逍扒开秦时阳的裤腿,将做好的膏药一巴掌贴了上去,稀奇道:“诶?说你们卖狗皮膏药,你们还真卖狗皮膏药?”
周逍从嘴里拿下手机,微笑道:“名副其实嘛。”
廖博又问:“那你怎么知道膏药该贴腿上?”
周逍回答:“当然是因为——”
这事儿不太好解释,因为不通安魂之术的人,哪怕修为灵力不低,一般也很难看出病灶所在,这也是为什么医者难自医、除祟者难自净。
周逍还没想好是从奇经八脉还是从安魂术理给他讲起,就见那狗皮膏药上忽然窜起了莹莹绿光。
鬼火似的绿光一窜一尺多高,像是要把药膏烧掉一般,躺在树下的秦时阳动了动,口中发出几声闷哼。
廖博看得愣了一下。
周逍道:“不好!”翻手又是一张狗皮膏药招呼上去,紧接着又是一张。
廖博甚至没看清他是何时做出那么多的,就见两张狗皮膏药按死的瞬间,那绿光像是终于承受不住了似的,“呼!”的一声矮下去半截,抖抖索索地僵持了几秒,然后“砰”的一下——
赫然炸出了一只青绿青绿的皱皮小鬼!
小鬼凶神恶煞,龇牙咧嘴,瞪着一双只有瞳仁的眼睛,冲他俩尖啸起来。
看姿势,这小鬼刚才应该是正抱着秦时阳的两条腿,啃甘蔗似地大啃特啃。被周逍拿狗皮膏药硬生生打断,当然不乐意了。
它劈头就对着周逍廖博两人缠来,廖博惊呼一声,堪堪躲过;周逍眼疾手快,又是一张狗皮膏药拍上去,正中小鬼头顶!
这张膏药不同先前,有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拍在皱皮小鬼头顶时,忽然化作一条半透半实的细绳,又像是凌空画就的符头,猛地把小鬼周身箍住,令它不得不乖乖蜷起身子,飘了起来。
符绳缠住小鬼后还剩个尾巴,周逍一把将之擒了过来。
皱皮小鬼身子被缚,挣扎不住,嘴巴也不安分,仍不死心想咬周逍脖颈,被周逍揪着符绳扯开了,跟牵个氢气球似地牵在手中。
“这……这是……”廖博看着那小鬼圆鼓鼓的肚皮,表情忽从惊诧滑到嫌弃,“一只普通饿鬼?”
世间六道,三善三恶,恶道之中,又以地狱为不赦,鬼道为卑恶。
欲重生卑,怨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