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纪怀安坐在方才杨柳依坐过的地方,眼未离开榻上那人半分。

    “公主。”像以往无数次一样,他耐心哄道,有些无奈,“属下方才让赵管事去同沁竹姑娘说过了,一会公主能见到爱吃的白炸春鹅。”

    他微微俯身,眸子里是他人难得一见的温柔:“方才在路边有听见卖糖葫芦的,宫中难见,属下再给公主买点回来。”

    “亦或者公主要不要同属下出去走走,见识一下京城之外的风土人情?”

    轻声细语低哄着,她闔眼,恍若还置身她的长乐宫,她仍是高高在上的小公主,可以无忧无虑。她的父皇母后是世界上顶爱她的人,还有爱她的皇姐皇兄。可是如今都没了,连道别都没有,只是那么一场祸事,她再也见不到那些人。

    思及此,她又开始呜咽,睁开满是泪水的眼,起身扑在纪怀安的怀中,眼泪簌簌往下落。管他劳什子男女有别,她如今最需要的是慰藉。

    纪怀安先是僵了一瞬,手缓缓抬在半空,又下定决心般轻拍她的后背。那一声声呜咽极为悲伤,似乎要将他的心震碎。还夹杂着小姑娘断断续续的言语:“他们都不在了,都不在了,我没有家人了,没有家人爱我了......”

    声声泣诉如同作乱的手,将他心底的琴弦拨乱搅断,也跟着难受起来。这场宫变,他也没寻到自己的母亲。

    “不怕,你还有我,还有我们,有我们......”宁怀袖哭得喘不过气,他轻轻拍着,一点点让她安心下来。

    “公主,陛下与娘娘都希望您好好活着。”他似诱哄,循循善诱,半蹲在地上仰头望着他心中难及的女子,比谁都虔诚,“公主,相信属下,若公主振作起来,属下便交给您一些重要的物件。”

    重要的物件?会是父皇母后给的吗?是了,宫变时,纪怀安本就从皇宫出来。

    她心情稍稍平复些,向男人伸出手,从榻上起身。

    “哪儿有什么公主,我如今不过是普通人罢了,以后莫要叫我公主,你也别自称什么下属。”

    “是。”见她有了力气,心底石头落了地。

    宁怀袖拂袖落座,抬下巴对着眼前男人颐气指使:“纪怀安,我饿了。”

    后者一声轻笑:“属下......我去催。”

    他转头离开厢房,合上门时还不忘留下一句:“等我。”

    偌大的厢房里只剩她一人,透过轩窗还能听到街上热闹的叫卖声,那“糖葫芦诶!糖葫芦!”尤为大声,忽然戛然而止,恐怕是来了生意。

    拂晓和杨柳依还未归来,赵叔也不见踪影。杨柳依是官家小姐,暂且不说,可拂晓等人本就是官奴,如今皇朝覆灭,她也不再是公主,早没必要同她一道流浪在外。可是为了往日的情分,拂晓与纪怀安将她护得好好的,赵管事也抛妻弃子将她送出城外。人人都希望她好好活着,她凭什么要自艾自叹。

    想通这一点,她整个人都精神多了。

    正巧门也打开,杨柳依率着几人将几个菜端了进来,落后一步的纪怀安手中还捏着几串糖葫芦,像哄小孩似地递过来。

    宁怀袖瞧见一屋子没有抛弃她的人,又偷偷红了红眼。

    杨柳依见她精神大好,忙招呼着她落座。如今大家也都没什么贵贱之分,生死关头才见真情。

    她坐了下来,那碗白炸春鹅正巧放在她面前,一旁的拂晓还贴心替她卷起袖子,所有人都在等她落筷,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宁怀袖强忍着眼泪,终于露出了逃亡之路的第一个笑,哪怕是强撑出来的。

    “诸位,如今改朝换代,我也不再是什么公主,前朝覆灭,拂晓、纪怀安和赵叔也再没有什么奴籍,自此大家都是普通人,也并无贵贱之分,日后唤我一声姑娘即可。”“姑娘”二字本就是是女子统称。

    一番话说完,桌上几人都红了眼睛。不知是在感叹宁怀袖的变化,还是在心疼她如今强忍的情绪。

    “吃饭吧,姑娘方才就饿了。”纪怀安率先解了围,自此京城有名的“昭阳公主”只存在于前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