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今安攥着祖父给的碎银,脚步轻快地跨出苏家大门,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孙伯。门轴“吱呀”一声合上的瞬间,她忍不住回头望了眼——这四方小院困住她三日,此刻再看,竟觉得墙角那丛竹子都比往日顺眼了些。

    街面上的喧闹像潮水般涌来,瞬间裹住了她。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鼓点“咚咚”响,引得几个孩童追在后面跑;临街的茶馆里飘出茉莉茶香,混着隔壁包子铺的热气,暖融融地扑在脸上;穿青布衫的书生们聚在书铺门口,捧着新刊的话本争论得面红耳赤,连路过的老掌柜都忍不住凑过去搭话。

    她深吸一口气,连空气里都带着鲜活的气息。孙伯在身后提醒:“小姐,咱们先去买纸还是先去书铺?”墨今安笑着指了指前头挂着“文宝斋”牌匾的铺子:“先去书铺,我还记着那本《历代名臣奏议》呢。”

    走没几步,便见巷口的糖画摊前围满了人。老师傅握着铜勺,手腕轻转,琥珀色的糖汁在青石板上流淌,转眼就勾勒出一只展翅的蝴蝶。一个穿粉色袄子的小姑娘踮着脚,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糖画,母亲在旁笑着掏钱:“慢些,别挤着旁人。”

    墨今安忽然想起幼时,兄长身子虽弱但也常带她来买糖画,那时她总缠着要画凤凰,墨攸宁便笑着跟老师傅说“多给妹妹熬些糖”。如今物是人非,可这长街上的烟火气,却还是像从前一样暖。

    她加快脚步往书铺走,路过粮店时,下意识地往里面望了眼——老板正忙着给客人称米,见她路过,竟还扯着嗓子问了句“小姐,要买米吗?”墨今安愣了愣,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时,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原来走出小院,并非只有欺负与刁难。这街上的人声鼎沸、烟火寻常,才是真实的世道,是她在书籍上读不懂的“民生”。孙伯跟在她身后见她看得入神,又催了句“小姐,再不去书铺,怕要被人买走您要的书了”,墨今安应了声,提着裙摆往前跑,风拂过衣袖,连带着连日的郁闷,都散在了这热闹的长街里。

    墨今安笑着从巷口的书铺出来,她刻意绕了条近路,却没料想会撞见这样一幕。

    巷口老槐树下,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妇人正被两个壮汉拖拽,怀里紧紧护着个五六岁的女童,哭声嘶哑得像被揉碎的破锣:“大人饶命!我夫君只是欠了二两银子,怎就要卖了我女儿!”

    那为首的壮汉踹了脚地面,唾沫星子溅在妇人脸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男人跑了,不拿你娘俩抵债拿谁抵?再闹连你一起卖去窑子!”

    女童吓得浑身发抖,小胳膊死死勾着妇人的脖子,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周围围了些看热闹的人,有叹着气摇头的,有低声议论“妇人命苦”的,却无一人上前阻拦。墨今安攥着布帕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认得那妇人,前两年还在巷口卖过栗子糕,手脚麻利,待人也和气,怎就落得这般境地?

    正出神时,又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争执。一个穿青衫的书生模样男子,正对着个抹泪的女子厉声呵斥:“不过是让你给我母亲端碗药,你竟推三阻四!女子无才便是德,读那些诗词有何用?难不成还想考科举做官?”

    女子手里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泪水砸在书页上,晕开一片墨痕,却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墨今安站在人群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想起自家没落后,祖父举家搬迁南下,母亲身体不好还需要熬夜绣帕补家用;想起前些日子店铺买药时,孙虎见她是女儿身,故意抬高的价钱,言语上的欺辱;还有对簿公堂时,明明是自己受到了伤害,县官却说是你自己不谨守本分,反倒怪起旁人来?;想起幼时祖父教她读书,曾叹过一句“若你是男儿,定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那时她只当是戏言,但是此刻却字字如针,扎得她眼眶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