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沈听野推开院门,发现老人蜷缩在台阶上,脸色灰白,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摘的青菜。他立刻喊来程垦,两人手忙脚乱地把人送进镇卫生院。
"肺气肿,加上心脏衰竭。"医生摘下听诊器,语气沉重,"老人家年纪大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回程的车上,豆苗儿缩在后座,死死咬着嘴唇。程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突然开口:"放学后去农技站找我,教你修自行车。"
豆苗儿愣了一下,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听野明白程垦的用意——给这孩子一个支点,让他不至于被悲伤压垮。
奶奶住院后,豆苗儿变得异常安静。他每天放学就直奔医院,趴在病床边写作业,晚上就睡在走廊的长椅上。沈听野和程垦轮流去陪夜,但豆苗儿倔强地拒绝回家。
"你这样奶奶会更担心。"第五天晚上,程垦直接把人扛起来带回了家。
豆苗儿在程垦肩上又踢又打,最后精疲力竭地瘫在沙发上。沈听野端来热牛奶,坐在他身边:"要不要聊聊?"
"聊什么?"豆苗儿盯着天花板,"聊我怎么克死爹妈,现在又要克死奶奶?"
沈听野手一抖,牛奶洒在裤子上。程垦突然蹲下来,扳过豆苗儿的脸:"谁跟你说这些的?"
"学校里的人都这么说。"豆苗儿眼睛通红,"说我命硬,说我是扫把星......"
沈听野的手紧了紧,又慢慢松开。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相册,翻到某页——年轻的沈父沈母站在槐树下,笑容灿烂。
"四年前,我父母在一次意外事故中遇难,离开了我。"程垦的声音很平静,"当时也有人说是我的错。"
豆苗儿瞪大了眼睛。
"后来你奶奶找到我,说......"程垦顿了顿,"说生死有命,活着的人要连死者的份一起活。"
沈听野轻轻握住豆苗儿发抖的手:"所以,不是你的错。"
那晚,豆苗儿哭到睡着,手里还攥着那张全家福。
豆苗儿奶奶病倒的那天,青山镇下了一场罕见的冰雹。
拇指大小的冰粒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沈听野和程垦正在仓库里清点新到的种子,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沈哥!程叔!"豆苗儿的声音夹杂在冰雹声中,带着哭腔,"救救我奶奶!"
程垦一个箭步冲过去拉开门,豆苗儿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小脸煞白,嘴唇冻得发紫。他一把抓住程垦的手就往回拽:"奶奶彻底昏迷了,一直叫不醒......医生让我赶紧来找大人......"
沈听野抓起雨衣追出去时,程垦已经抱起豆苗儿冲进了雨里。冰雹砸在脸上生疼,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医院时,那间狭小的病房里已经挤满了医生护士。
"让一让!"程垦拨开人群,沈听野紧跟其后。
豆苗儿的奶奶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豆苗儿趴在程垦肩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奶奶,小手死死攥着程垦的衣领,指节发白。
县医院的走廊上,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豆苗儿蜷缩在程垦怀里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沈听野靠在墙上,白大褂上沾着泥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医生说......"沈听野声音沙哑,"脑颅大出血,就算醒过来,也......"
程垦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掌心温热:"会好的。"
但奇迹没有发生。
三天后,豆苗儿奶奶醒了一次。她浑浊的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的豆苗儿身上。老人动了动手指,程垦立刻会意,轻轻推了推正在打瞌睡的豆苗儿:"奶奶醒了。"
豆苗儿一个激灵跳起来,扑到床边:"奶奶!"
老人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孙子的头,然后看向站在床尾的沈听野和程垦,嘴唇颤抖着说了什么。
雪粒敲打着窗户,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滴答声。
"我知道你们......"老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不容易。但豆苗儿跟你们亲,求你们......"
程垦一把抓住老人枯瘦的手:"您放心。"
这是老人最后一次清醒。
........
奶奶走得很突然。
那天凌晨,护士查房时发现监测仪变成了一条直线。等沈听野和程垦赶到时,豆苗儿已经坐在病床边,正笨拙地给奶奶梳头发。
"她说要体体面面地走。"豆苗儿的声音很轻,"我答应过要给她梳最漂亮的发髻。"
葬礼上,豆苗儿穿着奶奶亲手缝制的黑色棉袄,安静地站在墓碑前。当镇长念完悼词,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盒子,轻轻放进墓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