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御诸。"他低声唤她,气息拂过她的唇,"你可知,朕为何宁愿在这儿批奏章到三更?"
她抬眸看他,不语。
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只有在你身边,朕才能做回嬴政,而不仅是这天下的王。"
顾御诸的指尖抚上他的脸颊,轻声道:"那陛下更该明白,有时做王,才能保护嬴政。"
嬴政凝视她许久,终于缓缓躺回她身侧,重新握住她的手。
她曾冷眼旁观他彻夜批阅奏章,为一条水渠的图帛反复修改。他吞并六国,却也将碎片拼合——这种近乎偏执的追求,让她隐约看到了一种超越私欲的野心。
这天下人似乎都在咒他。
可骂他"暴秦"的人,享受着诗赋流传;恨他"苛政"的民,因"车同轨"卖出更多布帛;咒他"早死"的士,文章以小篆传遍九州。
他宁可背负万世骂名,也要将分裂的版图熔铸成铁板一块;宁可被称作暴君,也不肯用怀柔手段延缓矛盾。
就像她即使行医,救过的人与杀过的人同样多——有些路,注定要血浸透了,才能长出新的芽。
盖聂也同样明白,他有太多机会手刃嬴政,而仍留他在这深宫中,顶着恶疾的痛楚,每日操笔达旦。
她不会替因嬴政死去的人原谅,但至少她应该掌握手中的生杀。
是恻隐?或许。但不杀之意,却无恻隐之心。
顾御诸回神,终于对上了王的眼。
两人对视的刹那,殿内仿佛静了一瞬。她的眼神不躲不闪,平静得近乎淡漠,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柔软。而嬴政眼底的锋芒微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专注,像是透过她,在看某个更遥远的影子。
她微微推开嬴政的衣襟,轻松说:“这不是陛下该挂心的问题。”
“朕活一日,就要盖聂死。”
“您要他死,他也不会乖乖去死。还是保重龙体为要。”
“今晚留下来。”
顾御诸挑眉:“节制些…”
“何事节制?朕只是想听你再讲些旧事。”
顾御诸忽然有些尴尬,脖颈处微微泛红。烛火映得她有些朦胧,嬴政却捕到这一时机,将手掌扣上了她的后颈。
和盖聂的温暖不同,他的手总是烫,烫得人想侧身避开却又被他霸道收拢,或是恰好又刺激了他霸占青春的欲望,总之于情于理,顾御诸无法躲避。
她不颤栗,不惶恐,更不庆幸,冷静地如死物的她让这双撕惯了兔的爪迟疑。
“政啊,几岁了,还听睡前故事?”她听着王的无言,感受到王的视线,“想听什么?”顾御诸问。
“就听你这发是从何而来。”他又松开扣在她后颈上的手,牵起她一缕发,贴在唇边。“盖聂知道么?”
“陛下好问。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起初,它也是如墨的黑。…”
嬴政饶有兴致地笑了一声,“何时如此妖孽…”
“世上真有妖孽么?虽有妲己化狐一说,可终究是虚妄之词,陛下认为我是妖孽?”
“你若真是妖孽,朕早已将你斩为肉酱。”
顾御诸哑笑一声,随即回首,又将距离拉进。
那缕发缠上他的指尖,在烛火中泛出珍珠光泽。那冷杏香气忽然变得飘渺,仿佛稍纵即逝,让人忍不住想攥紧,却怕惊散了这缕精魂。
她眼中湿润迷离,似是春水,又像云雾:
“我现在便是妖孽,求陛下——
斩了我罢。”
她呼出的气 也是如此缠绵。
嬴政微微颦眉,嘴角却愉悦地勾起,“现在,也是朕之过么?”
“节制些、节制些……”
嬴政的瞳孔在烛火中微微收缩,像盯住猎物的狼。他的手忽然下掣,一把掐住她的腰,将她狠狠按进锦褥里。
那华贵的衣料上绣着暗纹云鹤,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光泽,此刻却顺着她的肩头无声垂坠,堆叠在榻边。里衣的素白绸带仍松松系着,半遮半掩间透出的莹润肌肤,与华服的浓艳形成旖旎的对比。
吻她的耳畔时,她一声嗤笑破了这情动。嬴政猛然抬眼看她,她却像是听见了什么乐事似的开怀大笑。
那笑声清凌凌的,毫无预兆地迸溅开来。她仰起头,白发在烛光中漾起细碎的银波,眉眼弯成了两道月牙。
"政啊……我的政啊…"她边笑边摇头,指尖还勾着他方才扯松的衣带。
嬴政有些被扫了兴,却也喜爱看她无拘的笑颜。
她姿态慵懒随性,可她笑着,眼角却闪出泪花,那泪——那泪里有别的人,别的情。
顾御诸执起王的手,放在项前。
她的泪沿着太阳穴落在珠玑似的圣洁的白发中。烛火晃动,她忽然就变得不那样华丽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