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太幼稚了…怄什么气…他都四十多了,自己还像个小屁孩似的…她想了想,便又把往日的轻松挂在脸上,假装无事发生。
赤练的住处很隐蔽,为了随时保护赤练,离卫庄的住处也不远,看得出卫庄花了些心思。
顾御诸跟着卫庄穿过几重竹帘,屋内药香与熏香交织。赤练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袭赤色纱衣松松地裹着隆起的小腹。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张总是带着三分媚意的脸映得格外柔和。
“哟,稀客。”赤练支着下巴轻笑,指尖绕着垂在肩头的发丝。
“让她给你看看。”卫庄顺手将案几上的冰镇杨梅往赤练那边推了推。
顾御诸盯着赤练圆润的腰身发愣。她从未想过这副身躯里能孕育生命。那纱衣下微微的起伏让她喉头发紧,恍惚间竟觉得有细小的脉搏正隔着空气与自己指尖共振。
卫庄你丫还真给韩非当妹婿了……顾御诸一时想不出要骂他的话。
“云小姐,”赤练的声音带着戏谑,“来看看吧?”
顾御诸跪坐到软榻前,赤练伸出皓腕。顾御诸的眉心轻抽,她还未诊脉,便看体态猜道:“半年。…”
“你倒还是自信。”赤练笑说。
指尖搭上脉搏——那脉象如春溪破冰,一股蓬勃生气在指下欢跃。
“挺霸道,看来是个小装货。”顾御诸低头记录脉案,墨迹在竹简上洇开小小的花,“就是母体肝火旺了些。”她余光瞥见案上残存酸渍青梅,罐边犹有几枚啃凹的桃核。
盖聂不知何时立于窗边,逆光中见他伸手拂开探入窗棂的紫藤花枝。淡紫穗子垂落赤练榻前,如一道温柔屏障。顾御诸允诺赤练生产前不离,只让卫庄送些药材来,遂送二人离去。
“我去备些安胎饮。”
药案离软榻也不远,顾御诸把当归拍得啪啪响,赤练看着她略显忙碌的背影,眼底流露出少许怀念。
药香渐渐盖过了居所原有的烟火气。
“你脉象不错。”她突然说。
“孩子生下来,给你逗逗如何?”赤练笑说。
“我不喜欢逗小孩儿,倒是你哥挺喜欢干这事。”
“他又打不过卫庄。”
顾御诸被逗乐,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赤练笑笑又说:“他说下山找稳婆,我倒没想到,把你请来了。”
“‘请’?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他这杀人千里外的流沙老板百忙之中来请我?他那装逼样,若不是看你我还真不来了。下次让他说几句人言罢。”
药煎毕,苦香扑鼻,药碗上氤氲着热腾腾的白气。顾御诸将药碗端到赤练身边的矮几上,见赤练要拿,顾御诸避道“烫”,制止了赤练。
赤练收了手,反笑一声,听不出感情。她顿了顿,问:“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又如何。”顾御诸的眉心微不可见地颦了一下,又即刻恢复笑颜,却没有回答,只是吹着汤药。
赤练指尖轻轻抚过案上的药碗,忽然一笑:“你说……这药,若是分了两人喝,药效会不会减半?”
顾御诸挑眉:“那得看是什么药。若是毒药,分着喝反倒死得更慢些。”
赤练眯眼,“你心里清楚。”
顾御诸失笑:“不过就是毒药,我也不乐意别人碰。人毒药也分人,没准毒死了别人治好了我呢。”
赤练轻哼一声:“最好如此。你若真动了那个心思…”
她看赤练缓和下来,叹口气说:“不是这个问题…”
赤练忽然又眯起眼睛:“他盖聂就是死了,也只容得下你一个女人,你不比我了解?”她语气里带着不容忽视的威慑:“所以你早该死了这条心。”
顾御诸无奈道:“我这不是怕他……”
“怕什么?”赤练打断她,语气陡然凌厉,她嗤笑一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首畏尾了?”
顾御诸被她噎住,一时无言。
她轻轻放碗,指尖沿碗边划过,发出清响。
顾御诸看向赤练,目光清明。她叹口气,道:“我只是偶尔会想,若他能体会为人父的喜悦,或许人生会更圆满。”
她站起身,衣袂拂过案几,带起一阵药香。
“看过王朝更迭、人世浮沉,若还要被‘传宗接代’这种世俗之见束缚,岂不又蹉跎了。”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傲然。
赤练忽然笑出声来:“这才像话。”她慵懒地倚回软榻,“希望是我多虑了。”
顾御诸走到窗边,总能看见盖聂回眸望来。四目相对,他眼中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温柔与坚定。
赤练见状失笑,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给我再煎一碗安胎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