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客与痴
云”回来了。像仙人、像陨星,像妖孽、像云。

    她看见盖聂为“阿云”拭泪慌措的样子,心下竟然嘲笑他。

    愚痴啊,先生。

    那日楚霸王死,汉营大举庆功宴,她意识到她与盖聂或许此生不见,便逞能饮了好几白,直到手脚冰凉、头晕眼花,不得不到城墙上透风。

    她看见圆圆的月亮,旁是群星簇拥,又好像能看见晚风。

    她大叹口气,嚷嚷起来:

    “此生不复相见!”

    风吹她的鬓发,却无故有一缕白发映入眼帘。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发,那发像云,她晕晕乎乎地抓又抓不到。实在纳闷了,一转头——似乎见了仙人。

    “仙人?…”

    那仙女摇摇食指,嘴角带笑:“是闲人。”

    她放下酒坛翻身越下城垛来到阿匀面前,无礼地抓起她的手,手掌朝上。

    阿匀刚想躲,却见那人念叨了句什么,竟在手心上放了不少的蓝色香花。

    这香气……她忽然觉得神清气爽。

    “你是‘阿云’?”她问。

    “你知道我?”

    阿匀摇摇头,后说:“不太知道。”

    阿云笑笑,没有言语。她托腮盯着阿匀看,笑意盈盈,直到阿匀不自在了,刚要说什么,却被她打断:

    “你喜欢盖聂啊?”

    “什么!”

    阿云摊摊手,“你我和这些花之间的交界点,不就是他吗。”

    阿匀更疑惑的是这种话是如何能从一个妻子的口中说出…她不会吃醋吗?她皱了皱眉。

    “你皱起眉和他一样难看。”她哼了一声,“美人儿都爱皱眉。”

    “可是也可能是我单纯认识盖聂先生而已?”阿匀有些不服地问。

    她哑笑一声,无奈说:“要么是你闻见他那香气,要么是你看见某些东西,你若无心,看那么细做什么?”

    阿匀被堵得没话说,只好默认。她偏偏头,看见她嘴角还有些晶莹的酒痕,发更比月还洁净。

    阿云的眼里映着月光,格外灿。孤独且温柔,落寞但不凄凉。

    像他。……

    阿匀要叹气,又被阿云打断:“这家伙还真挺能招女子爱慕的。也是——长得漂亮、剑法好有学问,还上得厅堂下得庖房,还特能害羞,这谁不喜欢。”她仰头饮口酒。

    “……害羞?”阿匀有些怀疑,其实只是迟疑,却即刻又相信了。

    “对。就像现在,羞得不敢出来见人,躲城垛底下偷听咱俩呢。”

    阿匀一惊,向漆黑的城墙下看去。夜色虽晴却也不亮,她又不是什么武夫,什么都看不见。

    “你戏弄我!……”

    阿云像是被什么逗笑了,她咽下酒忍俊不禁地说:“快得啦!就你这种美人儿我放手上怕捏了放嘴里怕化了,谁戏弄你呀?”

    此乃谎言。试问谁不知道她是怎么戏弄她家那个大名鼎鼎的“小美人儿”的?

    “——登徒子!”阿匀气鼓鼓的样子让阿云格外欢喜,她也知道过头不妙,也悄悄放下态度。她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后来缓和说:

    “这个叫星辰花,又叫补血草。随身携带,有凝神静气、舒缓伤痛之效。”

    “这花隔日不就枯了么…”阿匀的语气有些伤感。

    “你拥有了它,你们便互相需要、互相拥有,却不互相占有。…若你能看见他,他会活下来的。”

    阿匀握了握手中之花,那花小而蓝,瓣薄如纸,色不艳、香不浓,然有一种奇异的姿态,使人见之,便不能轻易忘却。

    阿匀意识到,或许正因阿云永远像抓不住的流云,不问他为何沉默,也不求他改变。她笑时眼里有江湖,醉时剑上有月光——那让盖聂那份克制的情感有了安放之处——他爱的正是她身上自己永远无法成为的部分,而这注定要带着遗憾去爱。

    盖聂喜欢阿云,恰恰是因为她从不试图成为他的影子。

    而有些人就像这花,不必占有,只要记得。

    酒坛划破月色朝阿匀飞来。她手忙脚乱接住时,坛底还残留着温热的酒液。再抬头,阿云的身影已消失在芦苇荡中,只有被惊起的夜鸟扑棱棱飞向月亮。

    阿匀抱着酒坛呆立良久。夜风掠过她散开的鬓发,星辰花的香气与酒香混在一处,竟让她想起盖聂帐中那种若有若无的气息。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低头看着那些蓝色小花——每朵花蕊里都藏着细小的白点,像未落的雪粒。

    夜雾漫上城墙时,阿匀把最后一滴酒倒在垛口。酒液顺着砖缝流下去。月光下那摊水渍亮晶晶的,像谁落过泪又很快风干。